催破金刚手

佛教文化衍生出了无数形态各异的雕像，它们或慈眉善目，传递着宁静与祥 和；或威严庄重，彰显着力量与秩序。而当提及“忿怒的护法像”，人们的思绪往 往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目光如炬、血盆大口的雕像。然而，忿怒之下，内心是否 会有一丝惊恐？其实，忿怒也是一种慈悲，忿怒的外表之下，隐藏的是深沉的守 护和对正义的坚守。 忿怒，是一种情绪的表达，但当它雕刻于护法像之上，便成了一种力量的象 征。这尊来自于迦舍末罗王朝的摧破金刚，如一部耐看、有趣的电影，在矛盾的 艺术表现中，带着趣味与深度。 迦舍末罗王朝开启于尼泊尔西部的卡納利盆地，统治者是来自北印度的王族 后裔，他们于 11 世纪末至 12 世纪初进入尼泊尔西部地带，建立了迦舍末罗王 朝，并在 13-14 世纪中叶达到了国力的顶峰。迦舍末罗王朝只存在了两百年左 右，14 世纪末期之后，遭到其他势力的入侵而瓦解。这个王朝虽然短暂，但统 治者笃信佛教，并慷慨地赞助佛教艺术，于是使其获得了极高的艺术成就。 因为笃信佛教，王朝的统治者曾邀请加德满都河谷的纽瓦尔工匠前往迦舍末 罗，在王朝的支持与推动下，将人们创作出了一批批精美的佛教艺术品。但由于 王朝只存在了极短的时间，且加上经历过兵灾战火，导致存世的迦舍末罗王朝造 像极少，据业内学者不完全统计，目前世界范围内已知的、风格明确的迦舍末罗时 期造像作品仅百余件。尽管有幸被传承下来的作品稀少，但这些作品所呈现出的 独立美学风格却令人印象深刻。 摧破金刚在藏传佛教中属于密宗事续，藏名多杰南炯，多杰是“金刚”之 意，“南炯” 为“破坏”之意 。据《金刚摧破根本续》记载，摧破金刚是由世尊 释迦牟尼佛加持金刚手菩萨，使其入于忿怒金刚三摩地而诞生，他总集了一切佛 忿怒、除障、摧破的威力，是金刚手菩萨特殊除障事业的化现。 此尊摧破金刚头戴五骷髅冠，耳旁缯带呈扇形，脸部长满络腮胡，佩戴圆形 耳珰，三目圆鼓，龇牙咧嘴。金刚的形象往往透露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而此尊摧破金刚的表情，由于面庞浑圆，以及似带微笑的嘴角微扬，反而流露出一种孩童 般的纯真与喜悦。这种表情的塑造，丰富了摧破金刚的形象内涵，结合上身体动 态，使其像是一位在法会上翩翩起舞的舞者，在充满戏剧性张力的同时，既显得 威严又可爱。金刚上身袒露，胸前戴璎珞和骷髅头长链，一条长蛇宛如圣带自左 肩斜披而下，佩戴的天衣从肩膀上落于腰间两侧，随风扬起。臂钏、手环、脚环 以及脚下踏有多条小蛇，在藏传佛教里，蛇象征“愤怒”，这里以蛇作装饰即表示 对“残暴”、“愤怒”的降伏。 右手持金刚杵高高举起，左手持金刚铃，粗旷而有力，肌肉线条分明。下身 披兽皮，兽头垂于两腿之间，刻画逼真；猛兽凶猛易怒，以兽皮为裙，表示着摧 破金刚大无畏的精神以及对嗔怒的降伏。双腿左伸右曲呈弓步站于莲座之上，高 举的右手拉扯着富有弹性的肚皮，仿佛随时就要向下挥动，充满动态感。伸直的 左腿，从胯部顺延至头顶，以及右手在视觉上形成了多条弧线，顺势而上的线 条，形成了一种自然的上升趋势。这些曲线不仅仅将身体轮廓描绘，更是生命力 的象征，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能量，正蓄势待发，准备冲破一切束缚与阻碍。同 时，强烈的动态感，更是让观者在静谧中感受到一种生生不息的韵律之美。摧破 金刚的塑造细节繁复，但却节奏明确；看似笨重的体态，在艺术家的巧妙构思下 却与轻盈灵动相结合，形成了一种矛盾之下的和谐之美。 在摧破金刚脚踩的莲座正前方有一尊立着的大鹏金翅鸟，在已知的摧破金刚 的造像中与大鹏鸟组合在一起的极为少见，爪子抓住莲台边缘的大鹏鸟，好似正 好把蛇抓回，放置于莲台之上，正在休息的状态。金刚脚下的莲座为单层覆式莲 台，莲台上缘装饰一圈连珠纹，粒粒饱满；莲瓣宽大且圆鼓。在莲台下缘刻有一 行天成体梵文，目前已知带有天城体梵文题记的迦舍末罗造像中，大多是由王室 直接供养，如美国洛杉矶县立博物馆收藏的一尊 14 世纪迦舍末罗空行母（图 一），台座上的铭文译为：“祝愿 Ripumalla 长寿。”根据史料记载迦舍末罗王朝在 国王 Ripumalla 的统治下曾经十分强大，甚至占领了印度的部分领土。这位国王 在公元 1312 年亲自前往佛陀的诞生地蓝毗尼朝圣，并在那里的阿育王石柱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另外一尊美国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收藏的 14 世纪迦舍 末 罗 般 若 佛 母 或 供 养 人 像（ 图 二） 中 的 铭 文 译 为：“Dipamalla 造 ”，这 位 Dipamalla 是时任国王 Prthivimalla 的王后，而且根据记载这位国王还曾为大昭 寺捐款修缮过金顶。因此本尊造像上的铭文也应该也和迦舍末罗王室有着千丝 万缕的联系。 此尊摧破金刚的形象塑造展现了雕塑中的矛盾与趣味。他既是一位威严的 护法神祇，又是一位可爱的舞者；他既拥有粗旷的力量，又不失轻盈的灵动。这 种矛盾与趣味并存的特点，不仅让摧破金刚的形象更加立体生动，也赋予了他更 深层次的内涵与深意。不禁让我们思考：在看似对立的事物之间，是否存在着 某种内在的联系与和谐？在力量与美、威严与可爱之间，我们是否能够找到一种 平衡与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