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师像

扎堆的家在甘孜新都桥附近 。他家的后山上是四座彼此环绕 、遥遥相对 的雪山。每座雪山的名字都不同，我想，去过的人应该已经猜出地理位置了。 扎堆家屋前两侧，是两座宽阔的牧山，夏季时青草丰盛，牛羊如云。每次 到他家时，总爱坐在门前的长条凳上，静静地眺望对面的山峦，那一坐就是一 下午。因为，对面的山体厚重、沉稳，如同一位沉默、可靠的长兄 。只要看 着，心里便总能慢慢地安静下来 。远古时期，大山、大树、大石是最稳定、最 不易倒塌的庇护，它们能为人类遮风避雨、提供藏身之所。可能正是因为这种 依附与信赖早已写进了我们基因，所以每当目光触及到那些沉默伫立的大山 时，总会感到一种古老的庇护，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安慰 。 荣格曾在分析心理学中写道，山象征着“父性、意志与永恒”。它在那里，不 因你崩溃而倒塌，不因你动摇而动摇。我眼前的大山恰好对应了我们这次带来 拍摄的另一尊 14 世纪的上师肖像所散发的精神气质。这是一尊不论陈列在客厅、展厅、或是佛堂，都不会被忽视的存在 。只需一眼，便能感受到内心被安 定下来的力量。 当第一次见到祂时，我惊讶于祂的体量感和神性的散发 。那是一种如山般 的厚重，却毫无臃肿。祂的面庞圆中带方，五官开阔而大气 ，嘴角含笑，自然而 亲切。那双神性化处理的眼睛，沉静慈悲 。宽大的耳形与挺拔厚实的身形相 映，使整尊雕像散发出一种慈祥 、淳朴，且不动如山的庄严和定力。 除了这份沉稳与力量，肖像同样让我动容的，还有匠人所倾注的情感与修 持。首先，我们能直观的看出这件肖像的工艺非常细腻 。嵌银的连珠纹颗颗清 晰、嵌红铜的刻花笔笔明了而有力，并没有因为花纹小而忽视任何造型细节，这 样精细的工艺，需要极大的耐心与专注 。而这份专注，源自信念，是匠人对所 造之“像”所怀有的深切敬意和信仰。不论远近，在视觉上，整体结构呈现的 是复杂且主次分明的感官。显然匠人在塑造前，心中早已有了清晰的构图与信 心。他大概是位既有天赋 、又具深厚修行的雕塑家，是一位内外兼修的人 。 其次，更让我惊喜的是，这尊上师肖像身上，带有一种“绘画感”，仿佛隐约 游走在雕塑与绘画的边界。上师衣袍的层次和褶皱都清晰、明朗，呈现出一种秩 序美：内里坎肩上的几道线条与背部披袍上的线条，有序而节制，衣褶铺在蒲团 上所排列出的那一圈一圈有序的衣褶，如同笔中勾勒出的线条。而垂落在蒲团前 的布料，则令人联想到唐卡中一笔一笔描绘的纹理与流线 。这种绘画感在佛教雕 塑中很是少见，它既考验技艺与匠心，更显露出一种超越形式的精神凝练。 上师姿态挺拔、庄重，手手相传的敬意从温润如玉的皮壳质感上清晰可见 。 祂如从画中走来，静坐于世间。那种感受，就像见到了一位充满智慧的兄长，那 一刻唤起的是心底的一种心安与亲切。 夏天的藏区，一片绿意 。从我坐的位置往山体看去，山上长满了各种植被 。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山体随着阳光的变化而生出不同的光影与色阶。那种层 层叠叠的色彩流动，很像是一幅原始的画境 。自然的呼吸、时间的流动、生命 的更迭，在这一片山色之间如实呈现 。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心灵觉醒，是一种 与世界交感的唤起 。 当你真正用心地凝视一座山、一阵风 、或一双眼睛，你会发现，它们从来都 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都像是携带着某种世界的回响 。而你，也不仅是一个旁 观者，也是一名回应者。就像艺术 ，也从不孤立 。真正能打动人的艺术 ，早已 超越了材质和语言，穿过了时间的界限，进入了某种“互感领域”——那是存在 与存在之间的一次真实相遇 。哲学追问秩序，科学探寻原理，美术呈现感 受，而大自然，则像沉默的诗 ... 这些看似不同的呈现方式，其实都指向一个方 向：我们与世界，是可以互感 、互融的。那是一种奇妙的情绪联结。 每当我凝视着一些质朴、纯粹 、又美的雕塑时，我心中就会升起同样的感 觉 。就像此刻，当我看着眼前的上师肖像，觉得祂像眼前的山一样稳时，这不 是偶然——而是基因深处，仍记得你来自哪里 。我们都来自自然，向往安宁。 因为那是一种，比语言更早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