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佛传叙事

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如果先不看圆盘中央的人物,从外缘、从整体开始看起,这件作品整体其实很像一朵正在打开的花。

一圈狭长的花瓣沿着圆周向外展开,整件器物因此有了一种从中心向外舒展的感觉。再把视线移向内里,画面一下子变得拥挤:几个人挤在有限的空间里,有人跪着,有人俯身,最右边站着一个裸体幼童,一位女性正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身体。而他们身后,一株正在盛开的树占据着画面上方的中心。

没有铭文,也没有题记。

我们不知道两千年前的人如何称呼这幅画面。

但至少有几个东西看得非常清楚:花、树、裸体幼童、跪姿人物,以及一个非常明确的扶持动作。

这几个线索放在一起,很难不让人想到佛陀出生的故事。不过,在回答“它讲的是什么”之前,我反而想先从最外面那圈莲瓣说起。因为这圈花瓣看起来只是装饰,其实背后藏着一条非常长的历史。

今天我们看到佛教里的莲花,很容易想到清净、觉悟,想到佛和菩萨脚下的莲座。但如果把时间往前推,莲花并不是佛教创造的符号。它早在佛教出现以前,就已经进入印度关于生命、丰饶、太阳以及生成的想象之中。

这个来源并不复杂,甚至很生活。

莲从水里长出来。

水意味着滋养,也意味着生命还没有成形之前的某种可能;花从水面升起,在阳光下打开,于是“水、太阳、开花、生命”自然地形成了一组彼此关联的生活感受。所以在印度古代语境中,莲花很早便进入了一套关于水、生命、太阳、生成与光明彼此关联的象征意象。而关于这种传统经验,也在犍陀罗石盘本身也留下了痕迹。

在一些同类形制圆盘上的莲花有时会被处理成明显的放射形,花瓣从中心向外伸展,几乎像太阳的光芒。研究犍陀罗石盘的 Ciro Lo Muzio 甚至直接用过“太阳符号”来描述这种莲花构图。尽管作为现代的我们对这个图案有着自己的诗意联想,但它其实早已出现,并在不断被重新解释中成形。

埃及、西亚和南亚的图像中,莲花以水生花卉及放射花形的样式早已出现。到了巴尔胡特、桑奇、菩提伽耶这些早期佛教遗址,莲花已经大量进入佛塔栏楯、圆饰和神圣空间。那时佛陀还经常不以人体直接出现,空座、菩提树、法轮、足迹都可以提示他的存在,而这时莲花已经非常频繁地存在于佛教视觉世界之中了。所以,佛教并没有“发明”莲花。它做的更像是接过一个古老的符号,然后重新赋予它意义。

原来属于水、丰饶、生命和生成的意向没有消失,但佛教在它上面又增加了另一层理解。

莲花生于水中,却能升出水面。

这后来成为了佛教非常重要的譬喻:人并不是必须离开世界才能完成超越,而可以生长于世界之中,却不再完全被世界所限定。所以莲花的意义慢慢发生了变化。从生命的生成,走向了生命的超越。

再往后,随着佛教具象造像逐渐成熟,莲花又承担起一种非常具体的视觉功能,它开始托举着神圣的身体。这件事如果从雕塑的角度看,其实很有意思。

佛和菩萨都以类似人的身体显现,但这个身体又不能完全等同于普通人的身体。那么,一个已经获得神圣意义的身体应该站在哪里、坐在哪里?

莲花给出了一个很好的答案。它扎根于现实世界,却又从现实世界中升起。

于是,后来我们看到越来越多佛、菩萨站在莲花上、坐在莲花上。莲座也逐渐从一种植物形象,发展成佛教雕塑中最稳定、最重要的视觉语言之一。不同地区当然还有方座、狮子座、岩座以及许多其他形式,但莲座最终获得了极强的生命力。

我们眼前这件作品大约属于公元1—2 世纪。

这类小型的圆形石盘在塔克西拉有着明确的考古材料,尤其公元1-2 世纪初是非常重要的使用阶段。我们的作品又恰好保留了这种器物常见的结构:人物集中在中上半部,中间或中下方有一道横向分隔,下方留下新月形空间,外缘再被连续的放射状莲瓣包住。再加上浅黄色软质石材,与现存公元1—2世纪黄色皂石石盘存在很好的比较关系。而当我们确认了这个时间以后,再回来看圆盘中央那个孩子,叙事就开始变得更加生动了。

他裸体,身体很小,却已经能够站立。旁边的女性并没有把他抱起,而是跪在一侧,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身体。这与犍陀罗佛传中“新生悉达多”的视觉语言非常接近。佛陀诞生以后,传统叙事里紧接着发生了一连串神迹:他能够自行站立、迈出七步,随后又有新生太子沐浴的故事。不同佛传版本在事件顺序上并不完全一致,但这几件事始终围绕着同一个核心:这个孩子刚一出生,就已不再普通。

我们手里的圆盘,很容易让人想到佛传故事中悉达多“太子初浴、初行七步”两个佛传场景。因为在犍陀罗相对成熟的初浴图像中,经常可以看到一个裸体幼童直立,两旁有女性以半跪的姿势扶住他的手臂或身体,上方或两侧则有神祇持水器倾水。眼前这件作品中,最靠近孩子的女性恰恰有非常类似的动作:身体朝向幼童,一膝着地,双手向前,与孩子发生着明显接触。

那么关于“初行七步”,在佛传里,新生悉达多出生后立即能够行走七步,这一神迹后来还经常与步步生莲联系在一起。犍陀罗浮雕中,也确实可以看到一个小型裸体悉达多被安排在主体佛诞场景的一侧,用来表现出生之后紧接着发生的七步。

我们的孩子同样裸体,同样直立,也同样偏在画面一侧。

所以,与其一定要在“初浴”和“七步”之间选一个答案,我反而觉得,在没有找到具体依据之前把它理解成:“蓝毗尼园中的新生”可能更合适。它表现的也许不是某一个被后人严格命名的瞬间,而是佛陀诞生之后那一小段非常密集的叙事记忆——出生、被迎接、被扶持、沐浴、站立、七步。

我们今天读佛传,会把这些事情分成一个又一个故事;但对于两千年前一个只有这么大空间的圆盘来说,工匠未必需要像一本书一样逐条说明。因为他只需要留下几个足够重要的信息。一棵正在开花的树;一个裸体而能够站立的孩子;一个跪下、伸手扶住他的女人。

至于那棵树,我觉得尤其值得注意。

在后来成熟的佛诞图像里,摩耶夫人通常站在蓝毗尼园的树下,举手攀枝,悉达多从她右胁出生。于是,当一棵如此醒目的繁花树,与裸体幼童、跪姿人物、身体扶持和多人围绕孩子同时出现时,它就组成了一组彼此相互加强的线索。

这也可能解释为什么这棵树占据着画面上方的中央部分。它未必只是在描绘某一种植物。它更像是在告诉观看者:这里是一座正在开花的园林。而佛陀生命的开始,正发生在这样的园林里。于是,整件作品里出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重复。

最外面,是一朵展开的莲花。里面,是一株正在盛开的树。两种植物之间,是一个新生的孩子。虽然这不能被简单的解释成:“因为悉达多出生,所以工匠特意雕了一圈莲花。”但这种视觉上的重合使人仍然很难忽略它的意象。

古印度曾从莲花中想象生命如何自水中生成;佛教又借莲花理解一种从现实世界中生长、却不再为现实世界所困的超越。后来,佛陀和菩萨被安置在莲座之上,莲花也由此成为了神圣身体最持久的承托之一。

可在这件大约两千年前的圆盘里,莲花还没有托起一尊庄严完整的佛。它只是静静地展开,围绕着一个刚刚来到世间的孩子。

所以,“新生”在这里似乎有了两层意思。

一个孩子来到世界,一种新的可能也随之开始。就像莲花从水中升起时,生命一旦出现,某种新的希望,也像水中的莲花一样,开始向光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