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佛母

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精、气、神。

第一眼看到这尊泥塑时,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三个字。

她没有夸张的动作,也没有靠肌肉制造力量。双腿安稳地收在身体下方,右手举掌于胸前,左手自然置于身前,嘴角还有一丝浅笑。可她就是很有精神。

先看脸。额间第三只眼清楚可见,两眼圆睁着,平视前方。眉弓和眉心微微隆起,把目光托得很稳。她不是怒目,表情也不紧张,但整张脸没有一点松散。再往下看,这种“精神”才真正找到身体上的来源。肩膀舒展,胸腔向上提;腹部不是收紧的,而是圆鼓鼓地向前生长;腰没有被压成一个纤细的线条,胯和大腿宽厚地下沉。更重要的是,整具身体同时存在着几个相反的方向:腿往下沉,胸腔却向上提;腹部向外鼓,背脊仍然挺拔。

下面有重量,上面有支撑。“精气神”,在这里已经不只是一个表情,而是一整套重量和方向共同形成的状态。似乎体内充盈着一股强大的气流,紧聚而不散,没有一丝泄气。

尤其绕到侧面和背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腹部真正向空间里鼓出,胸、腹、腰、臀不是一条轮廓,而是一层接着一层的体积;转到背后,肩、腰、臀的塑造依然完整。所以我很喜欢用一句并不那么“艺术史”的话形容她:

这是一具相当鲜活、有重量,甚至带着一点世俗肉身体温的身体。

从胎质来看,这是一件没有经过烧制的泥胎绘彩。泥在湿润时可以推、压、增、减,腹部、腰身、肩背的体积都可以在塑造中反复调整。

金铜造像的蜡模同样需要塑形,石雕也能够表现极其柔软的肉身;但未烧制泥有一个很直接的特点:体积是在增加材料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于是泥的可塑性,与这尊神像圆润、连续的身体发生了很自然的呼应。但也正因为是泥,于是,一个误解就很容易产生。

尼泊尔的纽瓦尔技艺更为人熟悉的是金铜、木雕和石雕,于是泥塑的相对少见,很容易被理解成材质“不够高级”,甚至是昂贵材料的替代品。

现存证据却并不支持这种简单的材料评级方式。

Slusser 引用的一条公元573 年铭文已经记录了泥制宗教形象;通过现存的14 世纪左右的尼泊尔泥塑实物与技术的检测进一步证实了,未烧制的泥塑长期存在于尼泊尔宗教雕塑之中。Slusser 的田野调查还记录到,一些寺院祭司和守护者会赋予泥塑相当高的仪式感。这种发现却至少说明,在某些尼泊尔宗教语境里,泥并不天然属于材料等级的底端。

并且这种发现反而带给了我们一件值得思考的事。我们今天太习惯按照材料价格理解价值了。黄金比铜贵,铜比泥贵,于是下意识会觉得,一尊重要的神就应该由更昂贵、更永久的材料来承载。可宗教艺术的逻辑并不总是市场逻辑。一种材料是否重要,有时候也不只取决于它值多少钱,还取决于它文化的在地性。也就是它在当地的宗教实践和材料观念中是怎么被理解的。

眼前这尊塑像只有三十多厘米,现存形态也没有大型建筑性泥塑常见的固定痕迹,更接近一件能够独立成立的圆雕;至于它最初究竟如何安置,目前仍没有直接证据。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匠人确实有很认真地在塑造她完整的三维身体。她不是仅依靠一个正面形象来面对信仰者,身体绕到后面,仍然成立。而且这种身体让我不由自主想到另外一类人物——成就者。

当然,不是说她就是成就者。只是当我们看那些身体往往也都是不急着逃离肉身的。他们腹部是明确的,腿和臀有重量,人物甚至带着一种很生活化的身体存在感。他们不是充满仙气般轻盈,而是结结实实地活在身体和世间里。所以我才会觉得,眼前这尊女尊虽然题材完全不同,却有一点成就者身上那种“劲儿”。十四世纪的纽瓦尔匠人们非常擅长塑造另一种女神:纤细的腰、修长的四肢、摇曳而流动的身体。但我们眼前这种厚实却是另一种不同的身体选择。

她没有削弱重量来换取优美。她是带着重量,仍然优美。

那么,她究竟是谁?

从三眼、白身、女性尊格等特征看,她很可能与二十一度母系统或者佛母题材有关。不论是度母系统还是佛母,这种寂静与力量体现,都不是一组矛盾。度母或佛母通常以寂静女尊的面貌出现,却承担救护、除怖等非常主动的宗教功能。她没有獠牙,没有猛烈动作,也不需要把身体变得紧张。力量没有通过暴烈被证明。这让我想到另外几种艺术。

音乐里的弱音,并不意味着力量更少。恰恰相反,越轻的声音,往往越需要对气息、速度和分寸保持控制。舞蹈也是如此:松弛不是泄力,一个真正能够自由伸展的身体,必须先有稳定的轴线和重心。

雕塑也是一样。

她的腹部很软,胸腔却没有塌;腿很厚,身体却没有沉;线条圆润,重心仍然稳。于是“力量”也许根本不只是一种强度。它还可以是一种承载复杂性的能力:让重量与轻盈、柔软与支撑、肉身与神圣同时存在,而不必消灭其中任何一方。

她身上还保存着历史彩绘的痕迹。现存的白、红、黑等色层提醒我们,六七百年前人们面对的并不是今天这一团“古泥”,而是一具有颜色、有装饰、被赋予神格的身体。

时间带走了一部分颜色,也带走了脚趾的一小部分。但腹部仍然饱满,肩背仍然舒展,身体仍然在重量之中保持着向上的力量。一件从未经过烧制的泥塑,就这样在材质的易碎与气质的坚硬之间穿过了六七百年的时间。

似乎,柔软和力量,原就可以同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