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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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74 年,在尼泊尔谷地的帕坦,一位女子请人抄写了这部《八千颂般若经》。
据经书末叶题记的释读,她的名字叫比拉德维(Bhirādevī)。我们不知道她当时多大年纪,也不知道她平日过着怎样的生活。题记只留下几件事:她是谁的妻子,谁替她抄写了这部经,以及她希望由此获得什么。她把制作经书所得的功德,回向给自己,也回向给已经去世的父母和曾经教导她的师长。她祈愿他们获得解脱,获得智慧。
题记似乎还告诉我们,这部经书是在一次月食之际完成并供养的。更令人惊讶的是,现存天象记录显示,公元1174 年11月,尼泊尔谷地的夜空确实出现过一次月偏食。原本只落在纪年中的一件旧物,于是有了一个可以想象的夜晚。
11 月份帕坦的空气大概已经有了寒意。屋内也许只有几盏油灯,细小的火苗轻轻晃动,照见一摞狭长的棕榈叶、尚未收起的墨,以及书手伏在叶面上的手。我们不知道那一夜,书手是在灯下从容地写完最后几个字,还是担心错过月食而稍稍加快了笔下的速度?在月光渐暗的时候,房间里的人是小声交谈,还是各自安静地守着眼前的工作?这些都没有写进题记。留下来的只有一个简短的时刻:月亮进入阴影,一段持续许久的劳作也在这时抵达完成。
如果题记的释读无误,选择这样的时刻供养经书,并非没有佛教文化上的渊源。在早期佛教故事中,月食被描述为罗睺攫住了月亮。陷入黑暗的月神忆念佛陀,请求庇护;佛陀以慈悲之语命令罗睺将它释放。月亮由明转暗,又从遮蔽中重新显现。它带来的既有不安,也有脱离困厄、重见光明的希望。比拉德维是否也曾赋予月食这样的意义,我们已经无从知道。但在月亮进入阴影的夜晚,她将一部关于智慧与解脱的经典,供养给自己牵挂的父母、老师。天象和愿望在这里相遇,使那段简短的题记也有了格外安静的重量。
在南亚和尼泊尔的宗教生活中,日月食也常被视为一个不同于平日的时刻。人们在这时诵念、布施、供养和回向,希望善行获得更深远的结果。后来帕坦的佛教铭文中,仍能看到人们在月食之日向寺院供养的记录。尽管现在我们已经无法知道,比拉德维是不是因为这个具体的佛教故事而选择了这一天。题记也没有替她解释内心。可是,在月亮进入阴影的夜晚,她完成了一次关于解脱与智慧的供养,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一种呼应也自然产生。她牵挂的是已经去世的父母。她无法使时间倒流,却可以请人抄写一部经书,把思念转化为功德,再将这份功德送给不在身边的人。
这大概是我们能够接近她的地方。她没有留下肖像,也没有留下可供后人铺陈的生平。可是在一部经书的末尾,她记下了自己想念的人,也留下了那个曾被阴影遮住月亮的夜晚。
这套经书在完成这种心愿之前,它首先是一片片的棕榈叶。叶片经过处理,裁成长而窄的形状,再打孔、穿绳。书手伏案而坐,把梵文经文一行一行写在叶面上。写完的经叶层层相叠,上下各覆一块木板,收紧绳索,才成为一部可以保存、携带和供奉的书。
这两块木板原本承担着很实在的作用:保护经叶,避免松散和折损。但制作它们的人没有让木板只做一个结实的外壳。他们以红色铺底,用矿物绿、橙黄、白色和黑色,在狭长的板面上画下佛陀一生的故事。
两块经板各有五格。画面很小,人物却不少。宫殿、树木、阶梯、水域、象和龙都被收进了有限的空间里。由于画面尺幅的缘故,所以画师必须要懂得取舍:一棵菩提树可以代表成道之地,一头迎面而来的大象足以让人认出那次危险,一尊侧卧的佛陀,则把故事带到拘尸那揭罗的娑罗双树之间。
经板上的十个画面,并没有按照出生、成道、说法和涅槃的顺序排列。两块板的中央,各有一尊正面说法的佛陀。这种安排不太像我们今天熟悉的连续表达。画师似乎并不急于把一生从头讲到尾。他似乎更在意的是节奏的活跃,而不是画面中的一成不变。
这些故事有的宏大:悉达多在菩提树下降伏魔众,佛陀在舍卫城示现大神变,又从天界沿着阶梯回到人间。有的却很亲近:一只猕猴捧着蜜来到佛陀面前;暴雨降临时,目真邻陀龙王盘起身体,为入定的佛陀遮风挡雨。还有那头被放出来伤人的醉象。人群惊慌退避,佛陀站在它面前,以慈心使它安静下来。画面已经磨损,故事仍然清楚:强大的力量,不一定要由另一种暴力来制服。出生、危险、觉悟、布施、守护和离去,被放在两块用来保护经书的木板上。这些图像和文字共同提醒着打开经书的人:里面的智慧不是凭空而来,它与一个人的一生,以及人在困境中的选择有关。
内页的棕榈叶轻薄,这并不是一种容易抵抗时间的材料。潮湿、虫蛀、反复穿绳和搬动,都可能使叶片断裂、文字脱落;上下夹护经叶的木质经板,也很容易在后来的流传中散失。像这样,经叶、彩绘经板与末叶题记仍能成组保存,它的珍贵之处并不仅只在于年代久远了。更在于经文告诉了我们这是一部什么书,并且题记又留下委托人、书手、地点和时间。书籍、绘画与人的关系,在同一件作品上没有断开。比起单独留下的一片经叶或一块经板,它更接近一部古代经书曾经拥有的完整生命。
在那个冬天的比拉德维有了供养的心愿,但实现这个心愿还需要有人将其变成一件具体的实物。于是,经释读,题记记下了书手的名字:维阇罗· 辛哈(Vijala Siṃha)。他的名字后面带有Kāyastha 的身份称谓。除此以外,还需有人处理棕榈叶,有人制作经板,有人调制颜色,有人在木板上画下密集的人物。虽然画师和制作木板的人没有留下名字,但他们的手艺却留了下来:画面内容丰富;线条细腻生动;每个神情既各有不同,又都充满着佛国的喜悦。经板背后刻痕、穿线的装订孔,这些都是他们曾经工作过的痕迹。
我们眼前的这套经书诞生很具体。一个人出资,一名书手抄写,其他工匠准备材料、制作木板、完成绘画。当最后一行文字写完,木板覆在经叶上下,那个冬天的愿望经过许多双手,获得了形状。如果这一切确实完成于月食之际,那么那个夜晚见证的,并不只是一部经书从无到有的全部过程,或许也是一段漫长劳动终于完成的时刻。
那一次的月食只持续了几个小时。月亮离开地影,帕坦的夜色恢复如常。比拉德维的父母并不会因此回来。她所能做的,是把牵挂和祝福交给一部经书。时间使经板褪色了一些,却没有把这个愿望磨去。八百五十多年后,当我们重新打开它,看见的不只是佛陀一生的十个画面,也看见了一个世间人的牵挂,在月亮曾经隐入阴影的夜晚,经过许多人的双手,被留在了贝叶之间。
附作品信息:
* 《八千颂般若经》的核心意义
《八千颂般若经》是大乘佛教最重要、也最早形成的般若类经典之一,核心讨论“般若”,即通达空性的智慧。它所说的“空”并非否定世界的存在,而是指出一切事物都依因缘而生,没有永恒不变、独立自存的本质。正因为这种智慧能使菩萨超越对自我、功德乃至佛法本身的执着,般若也被称为“诸佛之母”。因此,《八千颂般若经》既象征着通向觉悟的智慧,也深刻影响了后来般若佛母形象、佛教写经与喜马拉雅艺术的发展。
* 末叶题记
经释读,这部写本的末叶题记由佛教缘起偈“诸法从缘起”开始,随后记录了经书的委托人、供养愿望、制作地点、在位国王、纪年及书手姓名。
* 委托人
经释读,题记称经书由 Bhirādevī 委托制作。她将由此获得的功德回向给自己、已经去世的父母以及曾经教导她的师长,祈愿他们获得解脱与智慧。
* 家庭与身份
经释读,题记记载 Bhirādevī 是 Naravāhana Siṃha 的妻子。Naravāhana Siṃha 带有 Kaivartta Nāyaka 的称号。
Kaivarta 在梵语文献中可以指捕鱼、行船等职业群体,也可能逐渐成为一种社会身份;nāyaka 意为首领、负责人或带领者。因此,这一称号可暂时理解为“Kaivarta群体的首领或负责人”。
* 地点
经释读,将制作或供养地点指向 Lalitapura,即今天的帕坦,并记录了Māṇigvalottaraṭokvā 一类地名。
Mānigvalottara 作为帕坦范围内的地名,可在其他中世纪尼泊尔写本题记中得到旁证;但它是否能够精确对应今天的 Mangal Bazaar,仍需保留“可能”的限定。
* 国王与纪年
经释读,题记记录在位国王为 Rudradeva,其完整尊号包括:
Parameśvara Paramabhaṭṭāraka Rājādhirāja Śrīmat Rudradeva
纪年以象征性数字表示为二百、九十、五,即尼泊尔历295年。月份为 Mārga 月,约相当于公元1174 年11 至12 月,接近 Rudradeva 统治末期。
经释读后,认为经书可能在一次月食之际完成并供养。
* 书手
经释读,题记将书手记为 Vijala Siṃha 、 Kāyastha。
Kāyastha 在中世纪南亚经常与书写、文书及行政职业群体有关。其他尼泊尔写本题记中,也可以见到以 Kāyastha 标明抄经者身份的例子。因此,在本件中可将其理解为附加在书手姓名之后的社会中的职业身份(Kāyastha 只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职业名称,由于缺少更多证据,不宜直接套用后世固定的种姓分类)。
经释读,这部经由 Vijala Siṃha 抄写完成。题记称他为 Kāyastha,表明他可能来自当时从事书写与文书工作的专业群体。
* 经板图像
十格图像没有按照佛陀生平的自然时间顺序排列。两格正面说法佛分别居于两块经板中央,形成稳定的视觉与礼仪轴线;八段佛传圣迹分列两侧,共同围绕并护持经书。
* 经板从左到右:
僧伽施降凡——降魔成道——佛陀说法——调伏醉象那罗祇梨——舍卫城大神变
* 经板从左到右:
佛诞与七步——猕猴献蜜——般若说法——目真邻陀龙王护佛——拘尸那揭罗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