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金刚空行母

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在藏传佛教美术中我们常常会看到女性题材是一个向内收拢的姿势。

怀抱、遮护、容纳。她将双臂围成一个安全的空间,把危险挡在外面,把生命留在里面。即便到了今天,人们谈论女性和母亲时,最常使用的词依然是温柔、照顾和牺牲。

但眼前这尊十三世纪尼泊尔的空行母,是推翻这种固定印象的存在。

她没有把任何人抱在怀里。她右手高举金刚杵,左手托着嘎巴拉,散发垂落在背后,身体以右展立姿向外打开。她的双足没有停在莲台上,而是分别踩住一男一女两位姿态夸张的神祇。头顶是五骷髅冠,胸前垂下一串由十七颗断首组成的人头鬘。

她将危险展示,把死亡穿在了身上。

从图像特征来看,这尊造像很可能表现的是胜乐金刚坛城眷属中的金刚空行母。她一面、二臂、三目,右手持金刚杵,左手持嘎巴拉,而非其他眷属空行母常见的金刚柄钺刀。她也没有以左臂环抱卡杖嘎,因此和独尊形式的金刚瑜伽母和金刚亥母有所区别。胜乐金刚体系中的主尊及其眷属,常常以骷髅冠、骨饰、颅器、忿怒姿态及足踏怖畏和黑时母等元素,共同构成一套彼此关联的图像。当然,在缺少铭文和原始坛城组合的情况下,这一身份仍应保留谨慎。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她并非一位脱离体系、凭空出现的女性神祇。

她原本属于一个更大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胜乐金刚和金刚亥母位于坛城中央,空行母则分布在中央之外。按照我们熟悉的空间逻辑,中央似乎天然意味着重要,外围则意味着次要;主尊拥有完整的名称和地位,眷属仿佛只是为了证明主尊的尊贵而存在。

可当这尊空行母被单独铸造,并被我们独立观看到时,原来的空间关系突然就发生了变化。中央本尊已经不在眼前,她却没有因此变得残缺。相反,她自己形成了一个中心。

这个中心,首先是由身体制造出来的。

她的右臂高高举起,金刚杵将力量推向上方;左臂向前侧展开,嘎巴拉又把视线带向外部。与此同时,两腿分别压向左右两侧,使整个身体不再沿着一条稳定、封闭的垂直线站立。她身上带着一种向外迸发的力。从肩部,到手臂;从腰部,到双腿;从散落的头发,到垂悬的人头鬘。几乎每一条线都试图离开身体的中心,向周围的空间伸展。

我们通常也会看到一些相似题材的造像虽然抬高了手臂、迈开了双腿,却仍然只是“摆出”了一个动态姿势。动作存在于外形,身体内部却没有真正的流动。眼前这件作品不同。匠人并不是简单地让她做出一个动作,而是让力量穿过了她的身体。

但更高明的是,这种向外迸发并没有使她失去控制。

她的上半身不断打开,下半身却被牢牢固定。脚下的两位神祇的体积,形成了两个体量饱满的支点,他们使所有向外扩张的线条,都有了可以承受重量的根基。所以在她的动态中既有重量,也有阻力。

她脚下所踩的,是怖畏和黑时母。

怖畏为男性形象,与湿婆信仰中的忿怒形态有关;黑时母则是与之相对的女性形象。在胜乐金刚体系的降伏叙事中,这一男一女被置于本尊足下,不仅可以被理解为烦恼、幻象和我执受到降伏,也保留了佛教密续与湿婆密教彼此竞争、吸收和重新解释的宗教史痕迹。

他们不是台座上一眼就会被忽略的符号,两人的身体向后翻折,头部夸张地后仰,手中仍然握着弯刀、嘎巴拉、达玛鲁鼓与卡杖嘎。他们有清楚的身体,有醒目的体积,也仍然保留着自身的力量与身份。

匠人没有通过缩小对手来抬高空行母。恰恰相反,他强化了对手。这使她的踩踏真正变成了一场正在发生的降伏。脚下之物越有重量,双腿便越显得坚定;他们越无法被忽视,她就越显得强大。因为,一个人战胜毫无抵抗力的东西,并不会使我们感到勇敢。真正令人敬畏的,是她所面对的对象本身就足够强大,而她依然没有后退。因此,脚下两位神祇并不是为了陪衬主尊而存在的多余形象。他们正是她的力量得以显现的条件。

也正因如此,这件空行母和它原本所属的坛城结构就发生了一种呼应。

我们总以为中心必须通过削弱边缘来证明自己。主角越突出,配角就应当越安静,但这件造像不是这样。脚下人物并没有因为她是主尊而消失。头冠、耳环、骨饰、人头鬘和法器也没有因为身体需要突出而被简化。相反,雕塑周围的信息非常密集,每个部分都拥有自己的形态和重量。可这些复杂元素最终也并没有争夺她的位置。而是共同把她推向了中心。

所谓中心,原来并不一定是通过清空周围才能建立起来的。有时,正是因为周围存在着足够复杂、强烈,甚至危险的事物,中心才获得了真正的分量。

她胸前的十七颗断首,也有相似的意味。

我们很容易把人头鬘当成忿怒神祇的标准装饰。看久了,它甚至可能变成一种熟悉的图像符号,不会再令人感到不安。但只要重新想象一下,就会发现这件饰物有多么激烈。

头颅不是普通的骨骼。是一个人的面孔、姓名、表情和社会身份,都集中在了头部。我们通过面孔认出别人,也通过别人的注视确认自己。头颅一旦离开身体,生命不只是短暂结束了,那个曾经稳定、完整的“我”,同时也失去了依托。而她把这些头颅串在一起,佩戴在自己的身体上。这或许也是她令人感到勇敢的原因。

在我们的社会想象中,常常把女性安排在远离死亡、血腥和危险的位置。女性可以美丽,可以照料生命,却不应该靠近那些令人恐惧、失控和不洁的事物。黑暗似乎只属于英雄需要征服的世界,而女性则是被等待保护的对象。但这位空行母没有站在黑暗的对面。她也没有等待谁来替她战胜黑暗。她将黑暗穿在身上。这并不是对杀戮的赞美,也不是因为她感受不到恐惧。恰恰相反,真正的勇敢从来不是不知道恐惧,而是当恐惧靠近后,我们可以不被其掌控。

可是,如果这尊造像只有恐怖,她不会如此动人。

她的脸上仍然保留着一种属于女性的温和。这种温和不是毫无力量的平静。三只眼睛、扬起的眉线和面部微妙的张力,使她的神情仿佛正处在爆发的前一刻。她不是完全愤怒,也不是完全安静;她的脸上同时存在着克制与冲动、温度与威慑。

匠人没有把力量理解成粗暴。

他也没有为了塑造一位强大的女性,而取消她身上所有细腻的部分。她的头冠精致,两侧耳环甚至采用了不同的样式。不同的耳饰给她带来了一点偶然性和个人感,使她像一个有选择、有性格的具体存在。骨饰、腰间的绳状璎珞带和人头鬘层层展开,却没有吞没身体。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地又保留各自的节奏。

她让人想到现实中那些真正有力量的女性。

她们未必声量很大,也不一定要变得强硬或粗糙。她们可以依然在意自己的穿着、情绪和感受,也依然保有温柔与细腻,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在关键时刻做出决定、承担重量,甚至直面冲突。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把自己变成“更像男人”,而是依然做自己,同时不被任何一种单一的形象定义。

这尊空行母最动人的地方,正是她拒绝了这种二选一。

她可以佩戴精美的耳环,也可以把人头挂在胸前;她的脸上可以保留温度,她的手中也可以高举金刚杵;她的身体可以柔软而优美,同时又有能力压住脚下两个体量饱满的对手。不是所谓简单的“刚柔并济”,因为“刚”与“柔”在这里并不是两种被勉强拼在一起的性质。它们原本就属于同一个人。

写到这里,我又想到一个社会中常常会产生的偏见。提到“眷属”会容易联想到附属。但“眷属”从来就不等于附属。

在坛城中,外围并不是中心之外无关紧要的剩余空间。每一个方向、每一位眷属、每一种法器和姿态,都参与界定了中央的性质。倘若抽走这些关系,只保留一个孤立的主尊,中心也就失去了它原本的完整意义。中心从来不是一个位置。中心是一组关系共同产生的结果。这尊空行母原本或许位于胜乐金刚坛城的外围,但当她被独立铸造成像时,我们才更清楚地看见:她并没有从中央借来全部意义。她自身就拥有行动、智慧与转化的能力。

我们今天依然生活在一种崇拜中心的秩序里。

我们记住的是最醒目的名字,追随的是最响亮的声音,也习惯了用职位、地位和可见度判断一个人的重要性。一个家庭、一种传统、一个机构乃至一个时代,似乎总要选出少数代表人物,然后把全部成就集中在他们身上。

但真正让一种秩序延续下去的,往往并不只是这些被看见的人。还有无数人在边缘传递知识,维系关系,处理危险,承受混乱,把即将破碎的事物重新连接起来。

她们未必拥有中心的位置,却承担着中心的功能。

同样,她不是因为靠近中心才重要。相反,是因为她在,中心才能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