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世尊观音

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世尊观音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如果要在印度晚期佛教艺术中寻找一个真正的高峰,帕拉王朝几乎无法绕开。8世纪中叶,瞿波罗王建立帕拉王朝,其版图大致覆盖今天印度东部的比哈尔邦、西孟加拉邦以及孟加拉国一带。此后四百余年间,历代君王持续护持佛教,使这一时期成为印度佛教发展的最后一个黄金时代。

菩提迦耶的大菩提寺、那烂陀的大僧院,都在这一阶段继续扩展和兴盛;而飞行寺、超戒寺等重要寺院的建立,也使大乘佛教与密教在此并行发展、相互激荡。来自亚洲各地的朝圣僧侣、留学僧和佛教信徒汇集于此,使帕拉王朝不仅成为佛法传播的中心,也成为佛教造像艺术最成熟、最精密的生产地之一。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眼前这尊11世纪的嵌银嵌红铜世尊观音,才显得格外重要。它并不仅仅是一件造像精品,更像是帕拉王朝成熟期审美、工艺与宗教观念共同凝结出的一个典范性答案。

观世音菩萨在佛教传统中具有三十三种应化身,世尊观世音即其一。此尊造像最令人惊叹的地方,在于它并不是单凭某一个局部取胜,而是从整体气韵到细部刻画,都呈现出极高完成度。合金青铜在长久流传中逐渐形成了细润而温厚的表面质感,使整个造像在金属固有的坚实之外,又生出一种几乎近于肌肤的柔和光泽。正是这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温润,使观音本应超越世俗的圣洁感,被转化成了一种可感、可亲、可被凝视的在场。

若从头部开始细看,这尊观音的身份与时代特征都极为明确。菩萨头戴小三叶冠,冠缘嵌银,并以连珠纹精细装饰,层次分明而富于秩序。发髻高耸、发丝盘绕,整体偏扁平,盘束的发辫一股一股清晰可辨,如麻绳般紧密缠绕,显出极强的塑造控制力。发髻正前方化现一尊阿弥陀佛,这一细节不仅点明了观音的身份,也明确了其与莲花部的归属关系。耳侧的扇形冠结横向展开,缯带向上翻扬,带有鲜明的装饰性,却并未破坏整体的庄严,反而在稳定中增添了向上的生气。

再看面部,这尊观音几乎集中体现了成熟帕拉造像最迷人的开脸方式。额间长方形白毫、嵌银双目、嵌红铜双唇,与近黄铜色的面部肌肤形成了极其精妙的色彩对比。这种材质上的综合色,并非仅为了华丽,而是在逼真、神圣与装饰之间取得一种平衡。高挑如弓的双眉末端与鼻梁自然相连,鼻部高挺,嘴唇丰厚而微微向中间收束,面庞既有南亚人种特征的写实依据,又经过理想化提炼,形成一种既真实又超越现实的神性容貌。换句话说,这张脸并不只是在“塑造观音”,而是在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一尊菩萨应当如何既保有人的温度,又显出超越人的光辉?

身体部分的处理,同样是帕拉造像成熟时期的重要标志。观音双肩宽阔,胸部厚实,双臂圆润,整个躯体挺拔而不僵硬。匠人并没有依赖夸张的装饰来掩盖形体,而是通过打磨与收面,直接塑出胸肌、小腹与四肢起伏的轮廓,使人体结构清晰而自然。这里最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自然写实,并不是对现实肉身的被动复制,而是一种带有古典主义意味的理想化处理。身体既健硕又节制,既有力量又无粗粝,显示出匠人对“菩萨之身”这一概念的深刻理解——它必须比现实更完整、更稳定,也更能承载神圣性。

菩萨胸前佩戴单层嵌银项链,下方为嵌宝石璎珞,双臂饰菱形臂钏;胸前巾帛、圣索、腰带、裙边,则分别以嵌银、嵌红铜与阴线刻画配合完成。这里的高明之处,在于装饰虽多,却没有一处显得多余。每一种材质都承担着不同的视觉功能:银使轮廓清亮,红铜使局部生动,而阴线则负责唤起贴体衣料的柔软感。于是,装饰不再只是附着于身体之上的华美,而成为形体节奏的一部分。

观音左手执莲,右手轻垂膝前施予愿印,这一组合意义非常明确:一边是莲花象征的清净,一边是愿印所表达的允诺与救度。菩萨并非高踞于不可触及之处,而是以一种留驻世间、主动垂顾的姿态面对众生。两侧花枝蜿蜒向上,于肩头绽放,既强化了观音与莲部的关系,又使整尊造像在稳定之中生出一种生命正在伸展的活力。在以花枝、缯带、手印与目光共同表达一种“向外流动的慈悲”。

下方的仰覆式莲座,同样值得反复观看。上下缘连珠纹颗粒饱满,排列严谨,尤其底层连珠夸张而丰厚,几乎像一颗颗独立镶嵌而成,形成极强的视觉节奏。莲瓣满饰一周,平整而舒展,上下错落有致;在莲瓣与莲台之间,又嵌有三圈红铜,使整个底座在金属色调的对比中更富层次。莲台背面的两行古梵文,字体娟秀而劲健,进一步说明这不是一件普通作品,而是一件带有明确宗教身份与供养背景的高规格作品。

如果将这些局部重新收回到整体中,就会发现,这尊世尊观音之所以能成为帕拉成熟期的典型,并不只是因为它符合若干风格特征,而是因为它把帕拉造像最本质的几个问题,都处理得非常完整:其一,如何在写实与神圣之间取得平衡;其二,如何在华丽装饰中维持整体秩序;其三,如何让慈悲不是抽象概念,而是通过形体、神情与姿态真实显现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这尊观音的气质并不单一。它有健硕挺拔的躯体,因此显出坚定与英勇;有高弓般的双眉、微扬的嘴角与微含的下颌,因此又带着一种沉静而深邃的悲悯;如山高耸的发髻与向上翻动的缯带,使寂静相中又生出肃穆与威仪;而花枝与蓓蕾的柔软,则像将无边之爱化作甘露,柔软且悄然地洒向世间。诸多看似不同的力量,被匠人组织成一个整体,于是这尊造像最终呈现出的,便不是单一情绪,而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寂静力量。所谓“寂静力量”,并不是无声无息,而是无需夸张张扬,便已具足穿透人心的分量。

所以,当我们站在这尊世尊观音面前时,看到的并不只是一件11世纪的青铜造像。我们真正看到的,是印度佛教最后黄金时代如何把自己的审美、信仰、工艺与理想人格,压缩进一尊像中;也看到,一位伟大的匠人如何用金属、宝石、线条与比例,让“慈悲”不再只是被诵读的词语,而成为可以被目光直接感知的形体。

附注:铜像基座后部的莲瓣上镌刻梵文铭文一则,根据卡锡纳特.塔摩特(Kashinath Tamot)的释读,该铭文以古俱胝罗字体(Kutila script)的变体书写,应属北印度地域化城体(Nāgar ī script)的一种,为公元11世纪前后所流行。1内容具体如下: “देवव_गय_ झांव_लक नकष पू_यपाहवकस ।।”;罗马字母转写:Devavaggarya Jhāṃmveṃlika nikaṣa pūṇyapālhalokasa ||;汉译:“庞雅波罗洛迦舍向(圣)观自在菩萨敬顶礼”。

关于铭文中提及的人名“庞雅波罗洛迦舍(pūṇyapālhalokasa)”,其身份与生活年代暂不可考,但可推测其应为来自印度的一名僧人。尤需关注的是铭文中对观音菩萨的称谓并未采用梵文传统中的“Avalokiteśvara”,而是借用了藏语称谓“坚惹色”(སྤྱན་རས་གཟིགས),并经对音转写为梵文“Jhāṃmveṃlika”后再行刻写。

2显而易见,此乃充分考虑到藏语中对于观音菩萨梵文称谓的发音困难而采取的方法,带有强烈的面向藏族传统的趋同性。在目前经过已经译读的波罗风格造像铭文中,这是十分罕见的案例,仅在西藏林周县杰拉康所发现的波罗风格石刻中存在类似情况。3我们亦可由此断定,此尊铜像应是印度施主专为西藏供奉所需而造。

摘自马美美文章

注释: 1. 此处参照Kashinath Tamot所提供的铭文释读结果:An Inscription of a Padmapāṇi Avalokiteśvara, 5 October 2020. Personal communication. 2. 前揭注释1。

3. 杰拉康弥勒菩萨石像铭文同样采用藏文转写梵文的方式镌刻,根据夏吾卡先观点,杰拉康弥勒菩萨石像应为藏族匠师于西藏本地雕制。见夏吾卡先: 《西藏林周县杰拉康帕拉风格石雕造像与碑刻的调查研究》。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藏学学刊》第22辑,2020年第一期。页8198,图版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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