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手观音

那烂陀寺，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 5 世纪笈多王朝时期。说它是寺庙，其实也不完全准确，它更像是一所大学——而且是世界上最早的、体系化的高等学府之一。那时候，这里已经有了图书馆、研究机构，还有很成熟的教学体系。比我们熟知的牛津、剑桥都早了很多个世纪。

在寺院最辉煌的时期，有一万多名学生，几千位老师，不光学习佛学，还有逻辑学、语法学、医学、天文学等等。而且它不是那种“灌输式”教学，反而更接近我们今天大学里讲的“导师制”，强调深入学习，也注重个人修行。当然，那烂陀寺的意义远远不只是知识传播。

它是当时整个大乘佛教思想的重要中心，也是世界各地僧侣、学者相互交流的地方。它让东西方的文化在这里汇流，也让佛教的智慧开始更广泛地传播，影响了中国西藏、东南亚、汉传佛教等许多传统。我们熟悉的玄奘“西天取经”中那个“西天”，其实指的主要就是印度，而那烂陀寺，就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之一。

大约公元 627 年，他从长安出发，经历了 17 年的旅程，最终抵达那里。在那烂陀寺，他深入学习中观、瑜伽行、因明等大乘佛学的核心理论，还在《大唐西域记》中详细记载了寺院的建筑、学习氛围和教学体系。他认为，这不仅是佛教的中心，更是当时整个印度文化思想的代表。

但历史总有令人沉默的部分。到了公元 1193 年，那烂陀寺遭遇毁灭性的打击，被异教统治者焚毁。藏书燃烧了好几个月，僧侣被杀。寺院不复存在，也象征着一个文明中心的终结。后来，佛教文化的重心也就逐渐向中国西藏、日本等地转移。文化的断裂，往往也意味着艺术品的毁灭。

于是随着寺院的终结，其造像也几乎都被埋进了土里，只剩下了少量塔藏和当时被带离开印度的造像，能有幸得以保留下来。所以现在我们能在各大公、私馆藏和古董市场中见到的那烂陀寺造像是及少的。而那烂坨寺由于位于恒河流域，所以由其以寺院名称命名的造像艺术在受到了笈多、秣菟罗、犍陀罗等多种风格的影响后，逐渐发展出了具有标志性的那烂坨风格。

我们眼前的这尊 9-10 世纪典型的那烂陀寺造像，第一眼给我的感觉是完整。因为我们能见到的、保存下来了的那烂陀寺造像头顶上的滑盖大多都是丢失的。其次，是祂在历史中的重要性，已知存留下来的造像数量，放在整个佛教艺术中，是非常稀少和珍贵的。

再就是，可能原来可能窖藏后继续传世的温润皮壳，有一种时间流转的痕迹。观音面容柔和，笑容和煦。形体并不魁伟，反而显得轻盈而从容，整体给人一种非常温柔的气息，感觉只要一见到，就会被祂的开心所感染。观音头戴宝冠，宝冠顶端为庄严的化佛，再上方是一顶清凉华盖，象征庄严。

右手结与愿印，左手持一朵带着莲茎的莲花，脚踏一朵仿佛从莲座中自然长出的莲花，姿态挺拔、自在，背后则是一轮圆形背光。尽管造像的元素很多，但从背光上就能看出，纹饰都是一些便简单的几何、圆弧、线条为主，所以使得整尊造像在繁复中并不显笨重，而是呈现出一种轻盈和典雅。

莲座上是宽厚大片的莲瓣，莲瓣片片相连，这种特征为典型的那烂陀寺风格，像是一朵绽放的莲花。莲座前方的莲瓣上刻有梵文题记，这是在那烂陀风格的造像中少见的一种表现方式。同样，背光的后面也围绕着形状刻了一圈古梵文文字，这种书写方式，也同样是那烂陀造像风格惯用的一种表达方式。

由于造像原来可能是属于窖藏的一种储存环境，皮克会略显斑驳，但经过后世手心的温度接触，透出了其原本的铜质，会有一种时间感。每次看到这些早期的造像，当握在手中时，总会感觉到一种时间的厚重，心总能慢慢沉下来，像是在提醒：别着急，慢慢来。也许是我们现在生活节奏太快了，没时间停下来，所以对时间的感知并不敏锐；又或者，是那个时代真的离我们太遥远了，以至于我们很容易忽略掉这些雕塑，见证着我们人类走过了一段非常重要的路。

我们今天拥有的一切，不论是知识、艺术，还是信仰、精神，其实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是很多很多代人走过来的结果，是我们和过去之间的一条线。这些看似沉默的造像，恰恰告诉我们：我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也许并不需要语言来回答，只需要我们愿意静下来，去看、去听、去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