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石头很硬,匠人却偏要用它表现世上最薄的东西——贴在颧骨上的皮肤,眼窝里的一点暗影,还有额上浮起的血管。这是一张被饥饿慢慢改变的脸。双颊已经凹陷,下颌的轮廓几乎无处遮藏,只有头顶的肉髻在告诉着人们,祂是苦修中的悉达多——后来被称为佛陀的人。
在距离祂生活时代的两千多年后,祂的智慧依旧在被后世敬仰、学习。祂并非生来知道中道。中道,是他走到另一条路的尽头以后,才找到的。
悉达多生活的时代,北印度有很多离开家庭的修行者。他们舍弃财产,独自走入山林,以禁欲、节食、静坐和忍受痛苦来寻找解脱。这些人被称为沙门。他们相信欲望把人系在生死之中;身体有多少要求,人便会有多少牵挂。若能克制它,甚至战胜它,人也许就能获得一种不再受制于身体的自由。苦修在当时并不属于一种古怪行为。相反,它是一条受人尊敬的路。因为一个人能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饥饿、寒冷和孤独,人们便就相信,他也许拥有了更坚定的心和更高的精神力量。悉达多也走进了这条路。
宫廷生活优渥,却无法回答衰老、疾病和死亡的问题。既然享乐不能使人自由,于是悉达多便转向了享乐的反面。祂曾经相信,快乐不能通过快乐获得,只有经过痛苦,才能抵达真正的快乐。于是悉达多约束心念,控制呼吸,最后把每天的食物减到最少。早期佛典形容,那时祂的脊柱像一串珠子,肋骨像旧屋上裸露的椽木;用手摸腹部,仿佛可以隔着薄薄的皮肤触到自己的背脊。这些文字中记录的形象到了犍陀罗匠人的手中,变成了石头上的眼窝、颧骨、血管和肌肉。
那位匠人像是了解剖学般,将瘦骨嶙峋的皮肤下结构呈现得如此清晰、明了。苦修中的悉达多,脸虽然消瘦,但神情却没有散乱。充满信念的实践,使其充满力量。
悉达多后来回忆,世上那些苦行者所能体验的剧烈痛苦,祂已经体验过了;但这样的痛苦并没有使其获得更高的智慧。而是开始了反思:如果已经付出这么多,这条路可能走错了?这时,他想起少年时的一件小事。那一年,他坐在树荫下,周围没有喧闹,也没有人要求他克服什么。心自然而然安静下来,进入一种清明而带有喜悦的禅定。他忽然问自己:为什么要害怕这样的快乐?
那不是感官满足带来的兴奋,也不是对某件东西的占有。它很平静、清醒,也不使人沉迷。也许,真正的觉悟并不需要把身体毁坏;也许,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已经没有足够的气力去看清自己的心了。
于是,在苦修的尽头,他开始重新进食。后来的佛传把这顿食物写成一碗乳粥,由一位名叫苏阇多的女子送来。但当悉达多开始进食时,五位一起共同苦修的同伴却失望地离开了。他们以为悉达多贪图安逸,已经放弃求道。林中重新安静下来。那碗食物没有使祂立即觉悟,只让其身体逐渐恢复,也让祂有力气重新思考。
“中道”便从这样的转身中萌发了出来,它也成为了悟道的重要转折。
过去,人们容易用承受了多少痛苦,来判断一个人离真理有多近。佛陀则开始追问:这样的修行,究竟是会使人更加清醒、自由,还是只是制造了另一种执着?后来,极端的断食被转化成了对饮食分量的觉察;强行压制的心念,被转化成了辨认念头如何生起,又如何消失的机缘。身体不再是必须击败的敌人,而是成为了理解生命的地方。可以感受快乐,但却不被快乐掌控;可以承受痛苦,但却不把痛苦奉为真理。所以,中道不是站在两个极端的正中,而是不再被任何一个极端占有。
许多年后,犍陀罗人将苦修中的悉达多刻像怀念。他们并没有遮掩这段看似走错的路。反而这张消瘦的脸却在告诉我们:人真正的改变,始于不再执着于快乐,也不再执着于痛苦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