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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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到这尊造像,我最喜欢的是祂的脸。
眼睛微微低垂,脸颊丰润,嘴角向上提起了一点。于是,我们很容易使用一个熟悉的词——“神秘的微笑”。
但看过足够多南亚雕塑之后,就会发现类似的嘴角、眼睑和面部关系,并不只出现在财神脸上。佛陀、菩萨、天女,甚至同一时代婆罗门教的神祇,都可能拥有这种安静而略带笑意的面孔。我们以为自己看见的是神的情绪,其实首先看见的,可能是一个时代塑造神圣面孔的方法。
这件造像诞生于大约十世纪,属于东印度帕拉艺术体系。今天,我们习惯把他称作“黄财神”。但如果真的沿着历史往回走,“黄财神”这个名字并不是进入这件作品的第一个名称。首先应该认识的,是 Jambhala[1]。
一千年前的印度人面对的,并不是后来藏传佛教中已经分类得十分清晰的一套黄、白、黑、红、绿财神系统。在现存《Sādhanamālā》[2] 传统的早期写本中能够明确见到黄色、二臂、持香橼果和吐宝鼠的Jambhala。所以,想认识眼前这尊财神,我们得先回到《Sādhanamālā》传统的早期写本中去了解一个问题:
Jambhala 究竟从哪里来?
在佛教产生以前,南亚已经存在一个庞大而复杂的Yakṣa[3] 世界。它们和森林、树木、土地、水源、地下宝藏、丰饶和地方保护有关。后来我们熟悉的Kubera[4]、 Vaiśravaṇa[5](以及Jambhala,都不同程度地和这一古老宗教土壤发生着关系。
由此,我们通常容易把这种关系直接理解成:Yakṣa 变了成Kubera,Kubera 变成了Vaiśravaṇa,再变成Pañcika[6],最后成为了Jambhala 。真实文化的发展和演变往往没有这么简单和直接。
在《文殊根本仪轨经》这样的印度佛教仪轨文本中,Kubera、Pañcika 和Jambhala 甚至可以作为不同神格分别出现。这意味着他们的功能和身份虽然长期交叠,却在某些佛教传统中仍然可以彼此区分。所以,比“谁变成了谁”更重要的问题其实是:为什么这些神总是围绕财富、丰饶、保护和现实生活而出现?
大约公元二世纪的犍陀罗已经大量出现Pañcika 和Hārītī[7]。Pañcika 是一位Yakṣa,并和财富之神Vaiśravaṇa、Kubera 的系统联系在一起;Hārītī 则和儿童、生育和丰饶有关。今天洛杉矶艺术博物馆保存的一件约公元2-3 世纪的犍陀罗石雕,就是这种组合的典型实例。也就是说,距离眼前这尊十世纪财神还有七八百年时,佛教已经没有回避那些极其现实的问题:孩子能否平安长大,家庭是否丰足,身体是否健康,生活能否得到保护。
所以,财富并不是到了密教时代才突然进入佛教。真正变化的,是佛教后来对这些古老神祇的不断重组。
到了八世纪末至九世纪初,情况已经明显不同。这时候印度密教传统中已经保存了专门的财神修法。说明到这一时期,财神已经不只是一个模糊的“财富夜叉”,而成为可以被独立观想、修持和纳入密教仪轨的神格。所以当我们眼前这尊财神造像被铸造出来时,关于财神背后的财富神传统已经走了好几个世纪。
于是,一个新的追问出现:当祂被制作出来的时候,祂的周围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我们通常很容易因为帕拉王朝和佛教关系密切,就把当时的东印度想象成一个统一而纯粹的佛教世界。其实并非如此,虽然帕拉王朝的身份长期和佛教联系在一起,但碑铭材料又告诉我们,同一批统治者可以大量向婆罗门授予土地,也可以支持湿婆教。因此,早期中世纪东印度的王权本身就可能具有多层宗教身份。所以眼前这件财神生活的世界多元且包容。佛教、密教、湿婆传统、婆罗门宗教、地方神灵,以及那些远比宗派分类更古老的夜叉信仰,同时存在,彼此吸收,也彼此竞争。这也让Kubera和Jambhala之间始终模糊的边界变得更容易理解。
有趣的是,同一个时期的现实社会也从来没有因为佛教讲出离,就停止谈论土地和财富。MahīpālaI[8] 第33 年的Rajbhita[9] 石刻记录了一个名为vaṇiggrāma[10] 的商人组织,证明十世纪末前后的孟加拉已经存在着以群体身份出现在铭文中的商人组织。而对早期中世纪比哈尔与孟加拉造像铭文的研究又显示,佛教造像的供养人并不只有国王和高僧,还包括商人、家庭成员、女性以及其他不同社会背景的人。
“商人”是这里一道非常重要的线索。但我们却不能因为发现了商人,就说“商人需要发财,所以财神流行”。毕竟目前没有这样的直接证据。但这些碑铭真正告诉我们的,有另一件更基础、也更重要的事情:佛教寺院从来没有生活在物质世界之外。
因为寺院需要土地,需要粮食,需要工匠,需要建筑,需要金属,需要人持续不断地供养。修行的终点可以是超越财富,但修行发生的世界,却仍然需要财富。这或许也是理解财神语境最重要的一把钥匙。佛教并不是只回答“人最终如何解脱”。它同样生活在另一个问题里:人在还没解脱以前,怎样生活?
库尔基哈尔出土了两尊十世纪的Vasudhārā[11]。它们刻有Rājyapāla[12]统治第31 或32 年的铭文,大致属于十世纪中叶,由两位女性供养。这个时期与我们眼前这尊财神大致同时期,而一个真实生活在摩揭陀[13] 社会中的人,也完全可能为一尊与财富、丰饶有关的佛教女神出资造像。库尔基哈尔的铭文研究也显示,这座佛教中心直到十一世纪仍持续吸引来自不同社会层面的供养者。这些铭文让我们看见,当时的“财富神”并非抽象神学概念。他们真的被人制造,被人带进寺院,被人供奉。
聊到这里,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回到雕塑本身了。
这件Jambhala 最醒目的身体特征是丰足。这是一副丰厚、有重量的身体。财神腹部圆鼓,胸膛饱满,姿态闲适,宝冠、项链、臂钏和璎珞层层覆盖在身体上。脚踏宝瓶的莲台下层以形似宝瓶的结构装饰。财富有序显化,凸显着独特的构思。但如果我们把它和十世纪摩揭陀的其他造像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应该解释成“财神的特征”。Susan Huntington 在通过有纪年的作品重新建立库尔基哈尔的金属造像序列时发现,这一地区十世纪的铜像经常保留非常明显的蜡模塑形感。
人体不是锋利地切割出来的,身体、衣纹和珠宝之间存在连续而柔软的关系,最终的金属表面仍然让人感到工匠当初在蜡上捏塑、划刻和堆叠的痕迹。也许这种塑造经验是匠人们对“蜡”的一种感觉吧。
重新看眼前这件作品,就会发现这种比较很有意思。
祂的眉弓没有留下僵硬的刀痕,眼睑及面颊之间过渡柔和;鼻翼、嘴唇和下颌都由圆润的体积构成;直立、圆润的身形没有任何线条的断裂感;胸前繁复的珠宝也是如此。装饰没有完全脱离身体成为另一层硬质结构,而像从柔软的蜡面上一点一点生长出来。因此,从目前可以看到的风格语言来说,这件作品值得优先放进十世纪摩揭陀,尤其是库尔基哈尔金属雕塑传统中比较。所以,我们认为祂属于“财神”,其实祂可能更先属于东印度的十世纪,属于一套长时间累积的南亚神圣面孔传统,也属于工匠手中的蜡与金属,还有那一身耀眼的金色。
Kurt Behrendt[14] 对那烂陀、库尔基哈尔等9—12 世纪佛教图像做过统计。在他整理的那烂陀233 件铜造像中,财神有 10 件;在他能够纳入统计的库尔基哈尔109 件金属造像中,财神只有 1 件。
然而根据在整理1930 年库尔基哈尔发现的一批帕拉时期的窖藏金属造像时,工作人员所留下的详细记录中,被送进印度巴特那的博物馆的约230件金属器物里,属于造像的约150 件,其中105 件带铭文;而又被明确记录为鎏金的造像却只有3 件。因为库尔基哈尔这一批造像跨越了多个世纪,而且在经过了埋藏、腐蚀、清理后,今天是否还能辨认金层也会影响记录的数量。因此“3 件”只是这一窖藏被整理时明确识别出的鎏金数量,并不能代表帕拉时代原始的生产比例。
但也可因此记录而推断,财神在帕拉金属图像中未必特别罕见,但早期的鎏金财神可能确实属于非常有限的存在。
寺院需要财富才能存在,供养需要财富才能完成,造像本身也需要铜、金、工匠与赞助者。财富可以成为资具,可以成为布施,也可以进入宗教仪轨。于是我在想:当年是一位什么样身份的供养者发了一个什么样的心愿呢?
大约一千年前,人们已经在用这样一副丰足而安静的身体,回答一个今天仍然没有过时的问题:
我们需要财富,但我们究竟应该怎样与财富相处?
注释
[1] Jambhala 为藏传佛教中财神的总集与梵文原名。意义为「财宝之主」或「除贫本尊」。
[2] 《Sādhanamālā》意为「成就法鬘」或「修持法集」是一部印度密教(金刚乘)的重要梵文文献总集,大约在公元5世纪至11世纪之间编成。
[3] Yakṣa,中文通常音译为「夜叉」或「药叉」。
[4] Kubera,中文通常音译为俱毗羅、库贝拉,是印度神话和印度教中的財富之神、北方守护神,也是夜叉和紧那罗种族之王。
[5] Vaiśravaṇa,中文常音译为毗沙门,意译为多闻天王。他是佛教中著名的“四大天王”之一,负责镇守北方。
[6] Pañcika 在佛教和印度传统中意指散脂大將(又译半支迦、般闍迦、散支夜叉),是北方多闻天王(毘沙門天)座下的八大夜叉大将之一。
[7] Hārītī 为佛教中的著名女神,中文通常翻译为鬼子母神、訶利帝母或欢喜母。
[8] Mahīpāla中译为摩醯波罗(波罗王朝国王,约公元977–1027年在位,"摩醯"意为"大地","波罗"意为"守护者",合意为"大地的守护者"。
[9] Rajbhita中译为拉杰比塔(孟加拉地区一处村落遗址,因出土"拉杰比塔石刻铭文"而闻名,该铭文纪年为摩醯波罗一世在位第三十三年)。
[10] vaṇiggrāma中译为商人行会或商人聚落部,指古代印度铭文中所记载的商人行会或商人共同体。
[11] Vasudhārā 在佛教中意为“持宝”、“财富之流”或“持世”。她汉译为持世菩萨、财源天母、财源佛母或金度母,是佛教中专司世间财富、福德与丰饶的女性本尊。
[12] Rājyapāla为帕拉王朝君主:罗阇耶波罗。
[13] 摩揭陀是古代中印度的著名王国和地名,意译为“无害国”、“善胜国”或“致甘露处”。它位于今印度比哈尔邦一带,是古代印度十六大国之一,也是佛教发源地与核心弘法区域。
[14] Kurt A. Behrendt 是一位美国艺术史学者和策展人,研究重点是南亚佛教艺术、犍陀罗艺术,以及印度佛教艺术向喜马拉雅地区传播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