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如果遮住她手里的钺刀、头顶的骷髅,还有脚下被踩踏的身体,只看这张脸,真的很难立刻把她和“恐怖”联系在一起。
她有三只眼睛,右侧发间探出一颗蓝色猪首,嘴角微微向上。她的目光凝聚性很强,脸上那种笑意不是温顺的笑,似乎也夹带着一丝忿怒。而舒展、舞动的身姿,以及那鲜红的皮肤、披散的头发、骨饰、珠饰和断首璎珞都叠在一起,使祂看上去既危险,又异常鲜活,充满着一种很难言明的魅惑和迷离感。
这是一幅大约十二世纪的西夏金刚亥母唐卡。
黑水城出土的一份《金刚亥母修习仪》,在描述本尊时,同时用了两个看似冲突的词:一边是“忿怒”,另一边却说她“作窈窕相”。所以我们站在画前感受到的那种吸引力,未必只是现代人的主观投射。至少在这套修法所要求的神圣中,忿怒和迷人原本就能够同时成立。至于画师最终怎样把这种“窈窕”具体画成眼前这双眼睛、这道嘴角,则也已经进入艺术本身的选择。而就是这样一个明显来自印度晚期密宗世界的姿态,为什么会在十二世纪出现在中国西北的黑水城?
今天的黑水城,是一片被风沙包围的废墟。一说到西北,很容易让人想到大漠孤烟直中的戈壁和荒凉。但十二世纪的黑水城并不只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沙中废城。它建立在黑河下游的绿洲,河流、灌溉系统、农田和人口共同维持着军镇、寺院和城市的运转。更重要的是它的位置:向南可以接入河西走廊,向西联系敦煌与西域,向北进入蒙古高原,向东则是西夏腹地;向西南,经青海东部、安多等区域,又可以继续进入藏地。
所以黑水城不只是丝绸之路上一个普通的停靠点,更像河西走廊与蒙古高原南北交通之间的一个灵活的转轴点。商人、僧侣、军队、使者、译师、经卷和图像,都可能沿不同方向抵达这里。如果只按今天的国界看地图,黑水城距离印度非常遥远;但如果换成古代道路和人群流动去看,它的位置就完全不同了。
这也牵涉到一个经常被提起、却并不容易真正理解的概念:内亚。“内亚”本身是历史学和区域研究中的一种分析概念,不同学者使用时范围并不完全一致。大体而言是指:蒙古高原、河西走廊、塔里木盆地、青藏高原以及更广阔的欧亚内陆区域,这里长期通过草原、荒漠、绿洲、高原与山地彼此联系。这样重新看地图以后,一尊带有明显印度与藏地视觉语言的金刚亥母出现在黑水城,也就没有最初那么不可思议了。
十一世纪前期,李德明时期的党项政权已经多次主动向北宋求取汉文佛典。宫廷在取得汉文佛教大藏经后,并逐渐建立以佛典翻译为重要任务的机构。1032 年李元昊继位,约1036 年前后西夏文字完成创制并开始推行,1038 年元昊称帝。
然而回看历史,一个国祚不到两百年的政权,却留下了自己的文字、规模庞大的西夏文佛典体系和成熟的翻译机制;佛教僧官体系中出现国师等高级僧职,到了西夏晚期的材料里,还能够看到“帝师”这一特殊称号。
从国祚时间和文明建设的尺度来看,这显然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
文字首先意味着它有一种明确的国家意识。一个新政权需要行政、教育和法律来建立身份和国家秩序。而对西夏来说,文字还有另一层更实际的象征和意义:它重视文化,它让外来的知识开始被重新组织并内部吸收。佛经可以从汉文译成西夏文,后来藏文佛教文本也进入新的翻译体系。僧侣、译师、官员和抄写者共同参与其中。所以西夏真正特别的,也许并不只是“融合了很多文化”,而是它很早就学会了如何把原本属于别人的知识,转化成自己能够理解、使用,甚至变成持续为王朝产生价值的存在。
到了十二世纪,尤其十二世纪后半,这套文化机制已经积累了一个多世纪,而西夏面对的佛教世界也发生了明显变化。
西夏早期接受佛教与汉地、辽以及中国北方佛教传统关系很深。因此黑水城留下的绘画中,有不少熟悉的汉地面貌:阿弥陀净土、水月观音、佛经扉画,一些空间与人物处理也延续着宋、辽和河西长期形成的视觉传统。但可能藏传佛教并不是十二世纪才进入西夏,因为河西一带更早已经存在吐蕃时代延续下来的藏文佛教传统。据记载,只是进入十二世纪,尤其后半叶以后,来自藏地后弘期的新译密教传统、上师以及文本在西夏的影响明显增强。
由于十二世纪的藏地,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地方佛教世界。阿底峡在十一世纪已经进入藏地;大量藏地僧人继续前往印度学习,印度东北部与克什米尔等地的学者也不断进入高原。晚期印度密续、灌顶、修法和图像,就在这样的往返中持续传播。西夏南缘与安多、宗喀一带又直接相接,所以这很可能就构成了西夏接入藏地佛教网络的重要通道之一,但它并不是唯一道路。河西、敦煌以及宫廷僧侣之间的跨区域往来,同样属于这张传播网的一部分。因此,十二世纪西夏面对的“藏地佛教”,背后其实还连接着一个仍然活跃的印度晚期佛教世界。
这条路也不是后人或者学者们根据地图想象出来的。克什米尔学者阇耶难陀先进入藏中活动,后来又前往党项宫廷,并获得国师称号;同时也有和弥药党项文化圈1 关系密切的译师传记,保存着进入藏地乃至印度求法的记忆。上师、弟子和译师,用真正的人的移动,把这些地区连在了一起。金刚亥母的修法与视觉体系,正是在这样的跨区域的佛教文化交流中进入了西夏。而黑水城绘画最有意思的一点,也在这里逐渐显现。
西夏并没有把来自不同地区的视觉语言搅拌成一种均匀的“混合风”。与汉地佛教知识传统联系紧密的阿弥陀净土、水月观音和部分佛经扉画,往往以宋、辽、河西已经成熟的汉地绘画语言作为主要视觉基础;而金刚亥母、胜乐等与十二世纪藏印新译密教密切相关的题材,则更明显地保存着东北印度帕拉经藏地和喜马拉雅地区转译后的图像结构和视觉传统。很有意思的是,不同宗教的知识往往会为图像提供不同的主导视觉语法,而西夏的画师却并不愿意受到一种语法的束缚。同一件黑水城绘画内部,也可能同时出现宋式构图、藏式神祇、中国传统符号以及本地化处理。
所以西夏艺术的样貌,未必是建立在“没有外来影响”之上。它的身份,恰恰形成于如何选择和重构这些语言,从而让它们变成我们想说的话。因此,风格在这里也就不再只是一种形式判断。它同时成为了历史留下来的证据:当我们看见一尊神祇怎么画时,也就代表着十二世纪的西夏正在向哪一个知识方向伸手。
所以,重新再次面对眼前这张唐卡时,这种时代背景一下就开始变得非常具体了。
在黑水城出土的《金刚亥母修习仪》中,对本尊如何被观想描述得很细致:赤红的身体,三只眼睛,头侧蓝黑色猪面,右手把弯曲的钺刀举到耳侧附近,左手持颅器,腋下夹卡章嘎,头戴五骷髅冠,披散长发,佩戴断首璎珞,一腿扬起,一腿踩踏,同时呈现忿怒而又“窈窕”的状态。这张唐卡,几乎每一项都能找到对应。
《金刚亥母修习仪》中的记录很重要,因为它说明眼前的金刚亥母并不是一张偶然流入黑水城的“异域宗教图像”。黑水城还保存了和金刚亥母有关的禅定、寝定、施食、集轮、灌顶等不同修习文本。虽然这些文本并不能让我们还原每一个十二世纪修行者真实的日常行为,但却足以说明:金刚亥母在黑水城并不是只存在于图像层面,而已经进入一套非常具体的仪轨实践中。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这张脸为什么如此特别。
现代人看一张画,首先会先观察颜色、构图和技法,这是一种站在画外的观看方式。密教观想却并不满足于这种距离。修行者需要在意识中一步步重建本尊:她是什么颜色,身体怎样转动,手中拿什么,眼睛怎样睁开、然后显现出什么,这些在修习过程中都会有清楚的变化。虽然目前我们已经无法证明八百年前的画师刻意把她画得如此迷人,就是为了帮助观想。但这张画形成的视觉效果,确实与这样的宗教功能高度契合。
祂占据中央,几乎把整个画面撑满。红色的身体和红色的火焰不断纠缠,背景也被大片红色吞没;白色的骨饰、黑色的秀发和蓝绿色飘带穿插其中。头部的动势明显前倾,圆睁的眼睛似乎能把人的视线钉住。钺刀逼近画面边缘,斜穿身体的卡章嘎加强了运动感。断首、骷髅、尸体这些关于死亡的符号全部存在,可她没有因此变得沉重。恰好相反,祂轻盈、灵动,太有生命力了。尤其是那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让整张画产生一种很奇怪的关系:祂不像安静地在等待我们观看,反而我们像是被祂观看的。
也许所谓“入境”,首先不是靠复杂解释发生的。很多时候,是一个足够鲜明的形体、一双无法回避的眼睛、一点不确定的笑意,先把人的注意力从画外拉进去。对一件和观想实践密切相关的图像而言,这种鲜明、稳定而具有吸引力的画面,与修行中需要持续记忆和重新建立本尊形象的过程,至少形成了一种高度契合。
而这里恰恰也是我们常说的“艺术性”真正展开的地方。
仪轨虽然可以规定金刚亥母必须是红色、三目、有猪首、持钺刀,但却不会完全规定眼睛必须画多大,脸必须多圆,鼻梁到底多长,人物究竟占据多少画面。仪轨规定了本尊的样貌,却无法完全规定画师心中祂的具体模样。而脸型、比例、线条、色彩、构图与身体尺度,也正是艺术传统和画师技艺得到凸显的地方。
在十二世纪东北印度帕拉塞纳体系2 及相关密教艺术中,已经可以看到红色女性神祇、舞姿、火焰、尸体和复杂饰物形成的视觉母体。当这样的语言进入到藏地,在经历了一次重新组织后;到了西夏,图像又继续发生了变化。因此,我们可以在这张金刚亥母身上追溯到印度和藏地的来源,但却不能再把她简单称作为“一张帕拉风格的西夏画”。尽管西夏画师并没有重新发明金刚亥母,但他重新决定了,我们怎么呈现属于他们语言中的金刚亥母。
这其实和西夏此前一个多世纪一直在进行的事情非常相似。
西夏文字使用外来的经典和知识重新译写内容;译经把不同语言中的佛教思想转化成本地能够使用的知识;上师和弟子在不同地区之间传递修法;而绘画,则在重新组织一个带有神圣性的身体。
一个国祚不到两百年的政权,却留下了自己的文字和西夏文的佛典体系、复杂的翻译系统、国师等高级僧职,以及晚期材料中出现的帝师称号;同时还留下了这样一批一眼看去既像印度、又像西藏,却又不是西藏;既有汉地气息,又无法简单归入宋画的佛教图像。
或许它真正吸引人和令人惊讶的,也许从来不是身处交通交汇地带所造成的“混合”。而是在强烈的文化意识的驱动下所做出的选择和所体现的能力,那是一种让不同视觉语言服务于不同知识与信仰的能力。
所以今天面对西夏时,我们总喜欢说它“神秘”。
一个存在不到两百年的王朝,一套后来长期无人识读的文字,一座被荒漠包围的废城,确实很容易让它显得遥远。可真正走近这张画之后,我反而觉得,神秘更多是今天的我们回望一个失落王朝时产生的感觉。对于十二世纪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人而言,很多事情其实非常具体。于是再看眼前这张金刚亥母,那张带着忿怒、魅惑和鲜活生命感的脸,也不再只是一个无法理解的“神秘表情”了,反而只会惊叹于它们所留下的艺术魅力。因为当这一切真正落到西夏画师的笔下,历史已经不再只是道路和传播。它变成了颜色,变成了线条,也变成那一张让人忍不住去反复观看的笑意。
此刻我反而想到了一句题外话:为什么我们总觉得这些古代艺术品如此珍贵?因为它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金刚亥母的形象。而是把印度、藏地、安多、河西与黑水城之间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人群移动、知识交换与视觉转换,压缩进了一张画面。
八百多年了,当我们重新站到祂面前,那个十二世纪,也就从这具鲜红的身姿中,一点一点开始了重新展开。
1 、“弥药”(也作“弭药”或“木雅”)是藏族对古代党项族(党项羌)及其建立的西夏政权的称谓。“弥药党项文化圈”指的是以党项/弥药族群的历史记忆、语言文字、宗教信仰及独特的地域文化为纽带,在我国西北、西南(如川西藏区、青海、甘肃、宁夏及河西走廊一带)交汇形成的特定历史与文化区域。
2 、“帕拉塞纳”并不是指一个统一的王朝,或一个严格成立的艺术流派。它更像艺术史研究里的一个便利称呼,用来描述大约8—13世纪东北印度,特别是比哈尔、孟加拉一带,从帕拉王朝延续到塞纳王朝时期形成并持续发展的佛教视觉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