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大轮金刚手曼荼罗唐卡

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第一眼看去,这座坛城像一朵完全展开的花。

四片宽大的瓣叶从中心延伸向东西南北,红、白、绿、黄诸色彼此承接。外围又生出一重重圆环,像花瓣,也像光晕。它开得很满,只在上下两端留下狭长的空间,安座着传承上师、护法和供养人。但这不是一朵开在明亮天空下的花。整座坛城浮现在近乎黑色的底色上。黑暗始终没有退去,它围绕着宫殿,渗入尸陀林,也留在人物之间的缝隙里。

深暗使人想到未知、混沌和失去方向;坛城却在其中绽放光亮,建立起中心、四方、边界和道路。大片红色从黑暗中燃起,深蓝色的本尊又从红色中显现。画面的力量,首先来自这种冲突:黑暗与光明,混沌与秩序,柔软的花与忿怒的神,同时存在。

为什么一朵花的中心,会站着如此愤怒的大轮金刚手?要了解这个问题,需要先了解曼荼罗在文化体系中的作用。

曼荼罗在密教中首先表达的是“觉悟者所见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万物围绕本尊重新获得位置:中央和四方、宫殿和外围、本尊和眷属、不同颜色和不同方向,都在共同组成一个完整秩序。当然,曼荼罗除了是关于觉悟世界的地图,它还是一种需要被使用的宗教工具。在灌顶仪式中,它把修行者引入特定本尊及其法门;在观想中,修行者要在心里建立宫殿,从外围进入,穿过四门,逐渐趋近中央本尊。

修行深入以后,人不再只是站在本尊之外观看,而要使自己的身、语、意与本尊所代表的觉悟品质相应。因此,可以说曼荼罗是一套使人逐渐进入觉悟视野的方法。它一边组织着空间和人的注意力,同时它在安排着神祇的位置,也安排着恐惧、欲望、死亡和力量在内心的位置。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中,人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感到害怕、愤怒、依赖、自负,却往往不知道这些情绪彼此是如何关联的。而坛城所做的,就是为这种混乱建立结构。它尝试引导着我们去思考哪里是外围,哪里是门槛,什么必须被看见,什么不能被绕过,最后如何走向什么中心,也就是自己的内心。

从这个角度看,曼荼罗确实是一条通向内心的路。但走向内心,不是为了找到一个更真实、更坚固的“我”,而是为了看清恐惧、欲望和执著如何构成了我们以为牢不可破的自己。

画中的坛城像一座从上方俯视的二维寺院建筑。宫殿的平面被摊开,门楼、门神和本尊却又各自显露正面。不同方向和不同高度的空间,被压缩在同一张画布上。

曼荼罗有许多题材,由于中央本尊的不同,于是进入内心的方法也不同。文殊以智慧穿透无明,观音以慈悲改变人与众生的关系,药师佛与疗愈和净化相关;金刚手所显现的,则是觉悟的力量。它们都指向觉悟,却不从同一条路抵达。

大轮金刚手的道路非常直接。祂不以宁静的面貌使人暂时忘记恐惧,而是让死亡、障碍、神力和自我执著全部显形。进入祂的坛城,不是绕开恐惧,而是穿过恐惧。人内心的力量经常会和防卫、控制与伤害纠缠在一起。大轮金刚手所代表的转化则不是把这种力量消灭,而是使它不再为我执服务,不再为破除障碍、不向无明退让的能力。

所以,这条路必须从最外层的尸陀林开始。

八大尸陀林环绕宫殿。那里散落着尸体、断肢、骨骸、野兽、火焰、成就者、方位神、坐骑与龙族。龙王的鳞片仍被一片片画出,坐骑的眼睛、牙齿和蹄爪依然清楚。那些极小的人物各有姿态和表情:有人安坐,有人起舞,有人暴怒,有人仿佛正从幽暗中回头。

社会生活通常会把死亡和腐败回避在视线之外。人们建立礼仪、语言和空间边界,使日常生活看起来洁净、可控。尸陀林却把这些被回避的内容重新放回了精神世界。它不是赞美死亡,而是拒绝用回避制造虚假的安全感。走进坛城的第一步,不是离开死亡,而是承认死亡;不是假装没有恐惧,而是知道恐惧正在怎样支配自己。

越过尸陀林,是一圈宽阔的五色莲瓣。花瓣首尾相接,托住整座宫殿。莲花以内,是巨大的十字金刚杵基座。它的大部分被宫墙遮住,只有弯曲而锐利的枝条从四门两侧伸出。摩羯昂首张口,金刚杵的利刃从口中吐出,像支撑宫殿的骨骼,也像射向四方的雷电。莲花和金刚杵构成了另一组对照。莲花柔软,意味着生长和开放;金刚杵坚固,意味着不可摧坏。精神秩序既需要生长的能力,也需要有能承受冲击的骨架。

再向内,四面层叠的门楼稳稳压住画面。每一道门都有忿怒门神及其佛母守候。

这些门神不是等待修行者击败的敌人,而是神圣空间的边界。他们使人不能毫无准备地闯入中心。人不能跳过恐惧便宣布自己已经平静,也不能绕开欲望便声称自己已经超脱。每一道门都要求人停下来,看见、承受并理解尚未被消化的经验。只有那些曾经支配人的东西不再暗中发号施令,人才能继续向内。

这条道路不仅存在于题材中,也存在于画面的色彩与线条里。红色的宫墙、五色的莲瓣和金色的线条在画布建立起了明确的层次。黑色带来未知和压力;红色带来生命、热度与警觉;深蓝色的本尊则显得沉重而稳定。

穿过尸陀林、莲瓣、金刚杵和四门,终于抵达花心。

深蓝色的大轮金刚手和佛母安住于内殿。整座宫殿为他们展开,四方化现、门神与外围诸尊,也都围绕中央获得位置。

梵文“金刚”具有霹雳和坚不可摧之物的意思。霹雳迅疾,能够破除障碍;金刚石坚固明澈,不受损坏。“金刚手”,就是“手持金刚者”。若文殊显现觉悟的智慧,观音显现觉悟的慈悲,那么金刚手所代表的,便是使智慧和慈悲真正发生作用的力量。

大轮金刚手是这种力量的忿怒显现。他有三面六臂,獠牙显露,身色深蓝近黑;手中持金刚杵、蛇及种种忿怒法器,其中一双手臂拥抱佛母。佛父和佛母的结合,并非世俗情爱的描写,祂们象征着方便和智慧不可分离的象征。没有智慧的力量容易成为暴力;不能行动的智慧,也无法改变现实。完整的觉悟必须同时具有认识和行动的能力。大轮金刚手脚下踏伏着梵天及帝释天。两位都是印度宗教传统中地位极高的天神。把他们置于本尊足下,说明着世俗神力、身份和权威不能高于觉悟。被踏伏的还包括人对力量的迷信,以及依靠权力证明自我重要性的需要。

祂的忿怒也不是嗔恨。怒目、獠牙、火焰、弯刀、蛇与踏伏,表现的是高度集中的行动能力。大轮金刚手不是要人变得愤怒,而是要人看见自己的力量,承担它,又不再被它控制。因此,花心里等待人的不是一个更坚固的自我,而是一种不必再死守自我和打破的力量。如果说坛城主体组织的是空间,那么画面上方的十七位传承上师组织的就是时间。

他们说明,这条通向内心的道路并不是某个人的即兴发明。它经过印度大成就者、译师和藏地上师,一代代被讲授、记忆和修习。每一个人都只是暂时的承接者,却使法脉得以越过个人生命的限度。

画面下方则更接近现实。忿怒诸尊与护法依次排列,吉祥天母骑在骡背上,多闻天王骑于狮上;最右下角,供养人坐在供品旁边,把整座坛城与一个具体的愿望连接了起来。没有供养人的资源,没有画师的劳动,没有颜料、画布和匠人的长期经验,这些抽象的仪轨便无法成为眼前的作品。私人的精神经验也只有进入了传承、仪式和物质制作中,才能成为跨越时间的文化。

这幅绘于十四世纪的西藏作品,人物造型和细密装饰显示出了纽瓦尔美学和藏地绘画的交融。人物身体饱满健硕,肩臂宽阔,腰腹结实。画师以细微的深浅晕染塑造胸膛、手臂和腿部,肌肉仿佛从颜色里慢慢隆起。即使人物只有指甲大小,也有沉甸甸的体量。

人物有重量,线条却不迟滞。四方化现的身体屈伸回旋,手臂、衣带和火焰向外扬起,内外四方的化现与中央主尊共同形成一个个的十字形。它像水波从花心荡开,也像四面的风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画面被填得极满,却没有失去层次。其美学本身就在执行坛城的功能:把繁多、冲突甚至令人不安的内容,组织成一种可以面对、可以理解的秩序。尺幅如此有限,故事却没有被草率缩写。画师则是把颜料磨细,把笔锋收得极尖,在一小块布面上安放宫殿、山川、神灵、尸体与火焰。许多藏在整体中的细节,只要把画面一放大,就会一一出现。这幅唐卡,可以盯着看上几天。

我们再退后一些,回到原来的观看距离,整座坛城又重新成为一朵花。

花代表自然的生长,宫殿代表人建立的精神秩序。花从中心向外开放,文化则从一代人传向下一代。自然和文明,都不是孤立事物的堆积,而是依赖关系、次序和不断延续的生命。

大轮金刚手曼荼罗没有承诺消灭黑暗。黑暗仍留在画面上,尸陀林也仍然围绕宫殿。它真正提供的,是一种在黑暗中辨认、在混乱中找到方向的方法。人走进坛城,不是为了成为一个没有恐惧的人,而是为了不再把自己交给恐惧支配。

这朵花之所以鲜活,不是因为它远离黑暗,而是因为它从黑暗中生长出来。

作品信息及方位说明:

此处与主尊双运。主尊为大轮金刚手,是金刚手菩萨的忿怒密乘化现。怀抱的佛母为玛玛姬,五方佛部佛母之一。金刚手足下踩踏的两位人物具体指认为梵天(右足所踏)与帝释天(左足所踏),印度教神祇在密教艺术中被吸收、转化,用以表现我执与邪见被踩伏于足下。

此处为四尊大轮金刚手的四臂忿怒化现。颜色各异,对应不同佛部,各自与佛母双运,各持法器。

四门门神,每门驻有一位忿怒明王,与四位分别执掌钩、索、链、铃四种度化之法的女尊之一配对为双运佛母。东方不动明王,佛母为金刚钩母。南方阎魔敌,佛母为金刚索母。西方马头明王,佛母为金刚链母。北方甘露旋,佛母为金刚铃母。

坛城最外一圈绘有八大尸林,分布于八个方位,每处尸林中皆有护方神及其坐骑、龙王、成就者、尸骸、夜叉、罗刹、饿鬼、怖畏、空行、空行母,以及池塘、火焰、佛塔与修行者。从尸林环的顶部起顺时针方向,居于各尸林中的大成就者依次为:毗瓦巴、鲁伊巴、古古日巴、夏瓦日巴、萨惹哈、因扎菩提、冬比嘿鲁嘎、龙树与铃巴。

尸陀林环之外四角分别为金刚手的其他化现,上半段两侧为大轮金刚手及龙族,下半段两侧为:摧破金刚及龙族。

十七位传承上师, 依次为:金刚持(现金刚萨埵相);狮面空行母;夏瓦里巴;嘉瓦里巴;德瓦· 普纳玛谛;却吉桑波;仁钦俄珠;玛尔岗普;却吉杰波(卡布);普让巴喇嘛;衮却巴;拓囊(拉杰);珠些(当巴);岳顿· 白玛;郭隆巴钦波;洛沃译师;却嘉· 帕巴。

护法诸尊与供养人。为男性忿怒尊,持颅碗与法器(剑/杖/斧);女性忿怒尊,与前四尊忿怒尊姿态相配;白色女尊,作舞姿,或为空行母;骑乘本尊,或为吉祥天母;装束相同,未见坐骑,推测同属吉祥天母眷属;骑骡(或骑马)女尊,为吉祥天母;骑狮多闻天王;陈设供器、结转法轮印的僧人,仅凭图像志无法还原其个人姓名;其手印刻意呼应上缘诸位上师,将其出资绘制此画之举,与传承本身相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