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普巴金刚橛

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现代的我们似乎生活在一个情绪很容易被点燃的时间里。

每天打开屏幕,都有新的事情等待我们愤怒、担忧、同情或者立即表态。情绪以极快的速度升起,又在下一条信息到来时迅速转移。我们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关心世界,却也比以往更难把注意力长久地停留在一件事情上。

我们时常会说躺平、心脉受损等缺少力量和能量的词汇。但反观这些互联网上的现象,我们现代人似乎并不缺少情绪,也不缺少力量。真正稀缺的,或许是一个能够承接这些力量的方向。

眼前这件金刚橛,恰好对应着这样的问题。

它有三张忿怒的面孔、六条向外伸展的手臂,以及一双几乎横贯身体的巨大羽翼。它圆睁三目,獠牙外露,头戴骷髅冠,第一眼看上去,像一股彻底失控的怒火。可是,当视线顺着它的身体向下移动,另一种秩序开始出现。四只手外展, 各自握持法器,两只主手却回到胸前,执持一枚小型金刚橛。本尊的身体继续向下,经过纽结和摩羯口,最终变成一枚垂直的三棱铁刃。所有扩张,最后都服从一个尖端。

为什么怒火最终要被铸成一枚橛?在密教自身的解释中,金刚橛本尊表现的不是失去理智的暴怒,而是受到智慧、慈悲以及菩提心约束的“忿怒”。

普通愤怒往往围绕一个受伤的自我展开:我被冒犯,我的利益受损。它急于寻找责任人,也急于让对方付出代价。密教忿怒尊所表现的,则是一种更强烈、也更受限制的行动力。它可以锋利,却不能被仇恨支配;可以摧破障碍,却不能把伤害本身当成目的。因此,我们最初把它看成失控,恰好构成观看这件器物的第一个误会。

这是金刚橛给人的第一个提醒:转化必须从看见问题开始。

人们面对愤怒,通常会以压下去,或者发泄出来这两种方法面对。前者否认情绪,后者服从情绪。其实这两种方法都有在回避一个重要的问题:我为什么会如此愤怒?情绪不会主动告诉我们答案。它只负责拉响警报。因此“铸”,成为了改变力量的存在。怒火本身只有强度,没有方向,未经辨识的愤怒,只会寻找敌人。怒火必须经过智慧的辨认、慈悲的约束和对根源的追问,才能改变原来的性质。

金刚橛本尊的六只手臂,正好让这个过程变得可以看见。

在图像中,我们会看到普巴金刚橛的两只右手分别持九股和五股金刚杵,两只左手持智慧火和三叉戟,胸前主手共同握住金刚橛。虽然传统仪轨并没有把这些持物规定成一套现代心理学的固定步骤,但顺着器物的结构,我们仍然可以看到:每一件法器,都在对力量提出不同的要求。

在部分宁玛派解释中,九股金刚杵联系通往解脱的九乘。它首先提出的是道路问题:这股力量究竟服从什么价值?情绪越强烈,人越容易跳过自我审查。九股杵却要求力量先回答:你要去哪里?五股金刚杵则是通常和五佛部及五种智慧产生联系。它提供的不是压抑和宣泄之间的折中,而是第三种可能:保留情绪的能量,但却需要改变用途。愤怒原本是希望对方感到痛苦,转化后的力量则是试图让伤害停止。左上手的智慧火,则也是在进一步处理那些遮蔽判断的东西。

今天,事实很少单独抵达我们。它往往已经被标题、剪辑、评论与群体立场包裹。我们以为自己在回应事实,实际上可能只是在回应一个被设计的算法。智慧火要烧掉的不是不同意见,而是偏见、投射和误认。而左下手的三叉戟。三尖在部分解释中也同样与贪、嗔、痴产生着联系。它要求人思考需转变,从“谁让我愤怒”改成“是什么使我的愤怒被触发”。思考如果不能深入,人就会不断更换敌人。我们以为自己在反抗世界,实际上可能只是在重复自己。

最后,所有持物都在胸前的小型金刚橛上汇合。

四只手向外伸展,两只主手却回到身体中央。这个动作像一道关口:所有准备冲向外部的力量,都必须先经过内在的再次辨认。智慧负责区分事实和解释,慈悲负责限制行动可以走到多远。如果没有经过这道关口的怒火,就无法获得向外迸发的力量。

金刚橛有着楔或钉的意义和作用。虽然它有时会翻译成“仪式匕首”,但橛和刀剑确是有根本区别的。刀剑可以不断挥砍,橛却必须刺入一个明确的位置。因此,“钉住”不只是力量的集中,也是力量的边界。研究早期印度西藏忿怒尊艺术的Rob Linrothe,将自己的著作命名为“无情的慈悲”。这个看似矛盾的标题,揭示了忿怒尊的真正难题:慈悲有时必须停止退让,但“不退让”绝不等于可以任意攻击。

历史上,几乎所有暴力都能为自己寻找理由。只要把对方称为敌人、障碍或者邪恶,伤害就很容易获得正当性。因此,越是相信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越不能跳过对动机、事实以及后果的审查。

这件作品除了九股、五股金刚杵、智慧火、三叉戟以外,横向伸展的双翼是最为醒目的特征之一。但“有翼”并不自动意味着“金翅鸟翼”。双翼是部分黑鲁嘎类忿怒尊和金刚橛图像中的组合。双翼也常常强调迅速抵达并摧破障碍的能力。然而,在今天速度本身并不是价值。今天的社会推崇即时回复、即时表态和快速执行。人们很容易把“反应得快”误认为“看得清楚”。可是,当方向没有确定时,速度越快,可能只是更迅速地离开了问题本身而已。

如果仔细看,双翼内部以细密斜线表现羽毛纹理,柔软的鸟羽仿佛被“金刚化”,获得了一种坚硬而迅疾的视觉感受。双翼和下方的铁刃,也构成了两种相反而互补的形态:翼向左右最大限度地展开,三棱刃则向下最大限度地集中。翼让力量抵达,刃让力量不偏离目标。这种张力也存在于材料之中。这件作品的头部由不同成分的铜合金构成,表面依旧保留着鎏金和部分嵌饰;中间身子、手臂及翼羽部分为合金铜的材质;下部刃身则为铁质。实心铸造的体感沉重。带有些许锈蚀的铁刃,表面层层隆起、开裂、剥落,呈现最自然的时间磨合。

铜让力量获得形象,铁让力量进入现实。这件作品的气场、气息让人难忘。

如果说曼荼罗通过中心和秩序,为人建立一条进入内心的道路,那么金刚橛提供的是另一种精神结构。它不负责安排整个世界,而是逼迫一股分散的力量回答一个关于落点的问题。

所以,怒火之所以要被铸成一枚橛,不是为了让它变得更具攻击性,而是让它终于能够准确地回答:我们的力量,该如何被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