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圣八千颂般若波罗蜜多经书页

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现代的我们,每天会看见很多文字。它们从屏幕上出现,停一会儿,就会被新的消息推走。有些话在当时看来可能觉得要紧,但只要一不记录,过几天也就找不到了。

十三世纪的人,面对文字却可能有另一种心情。

在古代,有人会先把纸做得厚而坚韧,涂上深色,再在上面铺出平整的黑色书写区。随后,抄经人研磨黄金和白银,调成可以运笔的金汁、银汁,一笔一画写下佛经。画师又会在文字两端绘出佛与菩萨。这个流程既费时,费工,也费钱。所以,只有当人在认定这件事十分重要时,才会肯这样慢下来去完成它。我们眼前的这页经书,就是那样一件需要慢慢完成的作品。

这页经书属于藏译《圣八千颂般若波罗蜜多经》,它在藏文《大藏经》甘珠尔中属于般若部,在汉传佛教中,则与《小品般若经》一系关系密切。经页上的题记表明,它属于第五函或第五册,并和第一品有关。它不是供人连续阅读的普通正文页,而更接近一函经书的标题页或扉页。它的存在是想告诉读者:这是什么经,到了哪一函、哪一品;同时也让人在尚未开始诵读之前,就先整顿衣冠和心绪。

这页经叶横长,中央是黑色书写区,金字和银字在暗处显得格外明亮。两边各有两组尊像,共同环绕经文。中央下方另开一小龛,里面坐着一尊释迦牟尼佛。画得很小,却处在整张经页的中轴线上,像一枚安静的印记。这似乎在表示着佛陀不必很大。经典既被认作佛语,祂自然已经在文字之中了。

经页左侧两尊,依次为观自在和金刚萨埵;右侧为普贤和般若波罗蜜多母。

观自在代表大悲;般若讲智慧;金刚萨埵代表清净;右侧的普贤则以双运形态出现,便带有密续佛教所说本初清净、法身与觉性圆满的意味;而般若波罗蜜多母,祂则是般若智慧的人格化形态,也被称为“诸佛之母”。这样看,这四组尊像并非随意排在经文两旁。观自在是悲,金刚萨埵是净,普贤指向本初清净与圆满,般若佛母则是智慧本身。中央的小佛说明经典源自佛陀,中央的大字则是佛陀留下的言教。画面很热闹,意思却很明了:人在智慧中看清事物,也在慈悲中返回人间。

经页上的人物带有鲜明的帕拉艺术传统。帕拉王朝统治东印度约从八世纪到十二世纪中叶,其佛教造像和写本绘画随着僧侣、工匠与经典进入尼泊尔、西藏和喜马拉雅地区。

这页画中的三角形的冠叶、飞扬的眉眼、耳侧缯带、细腰长身、椭圆形头光、红色拱龛、铺满卷草的靠垫以及略带紧张感的细线,都能在帕拉及其影响下的早期藏传佛教绘画中找到近似形式。分别将目光聚向经文处的人物神态灵动、笔触细腻。手臂、腰腹和腿部以柔和的弧线相接,毫不僵硬。整个画面华丽,却丝毫没有繁缛的堆叠之感。

萨迦寺保存的早期彩绘经页,以及鲁宾博物馆所藏十三世纪藏文经页,都可为这种风格提供参照。尤其值得比较的是横长形制、尊像在两端分列的方式、深色书写区以及人物造型。而纽瓦克博物馆所藏的十四函《般若经》则是另一组重要参照。那套经书同样使用深色纸面和金银文字,并保存帕拉传统的小型绘画。取自经叶边缘的纸张曾接受放射性碳测定,校正年代范围为1040 至1335 年,研究者通常将其归入十二至十三世纪。

因此,综合这些证据,这页《八千颂般若波罗蜜多经》扉页暂定为十三世纪。它既保存了东印度帕拉艺术的余绪,也已经成为了一件真正的西藏作品。在这页经书上我们会看到,风格从来不是一条画完就断掉的线。它更像水,从一个地方流到另一个地方,经过不同人的手,颜色和声音都会稍稍改变。

这页经书的动人之处,不只在于它古老、稀少。更在于七百多年后,文字中回响着的智慧,仍能穿透现代的混沌。《般若经》讲空。制作它的人却使用了最具体的东西:纸、胶、矿物,以及一生中都不能收回的时间。他们用有形的材料,写下了对于“无固定自性”的理解。在AI 极速发展的今天,我们可以看到的文字以及可以了解到的知识越来越多了。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似乎很容易成为一个具有学识的人,却好像非常难成为一个具有智慧的人。因为真正的智慧,从不会来自那些冰冷的文字、算法,而只会来自人的发心、思考和经过人生命的每一次投入。

在现实生活中的很多问题,这些经页可能无法替我们回答。它只是把一个很朴素的尺度留在这里:人认为什么重要,就会把时间放在哪里;愿意保护什么,也就慢慢成为怎样的人。

七百年前,一位抄经人低头蘸取金汁。窗外也许有风,屋里并不明亮。他不会知道这页经书后来去了哪里,也不会知道多年以后,还有人隔着玻璃辨认他的笔画。

他只把眼前这一笔写好。有时,人的安定也就是这样来的。世界很大,事情很多。先把手里这一笔,安静地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