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释迦牟尼

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我们已经太熟悉释迦牟尼的样子了。

肉髻、袈裟、结跏趺坐,右手触地印。只要几个特征同时出现,我们几乎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这是释迦牟尼成道时的形象。也正因为太熟悉,我们常常先认出了“佛”,却忘了去看祂的身体。

但如果暂时把身份放在一边,只看眼前这尊夏鲁风格的释迦牟尼,会发现它首先给人的并不是纤细、轻盈,而是一种非常明确的身体力量。

肩部、胸腔横向展开,腰腹迅速收紧;两条手臂粗壮,尤其右臂从宽阔的肩部垂落,前臂厚实,手掌稳稳触向膝下。素面的袈裟贴着身体而行,没有田格纹,也没有大面积繁复装饰,只以细密的珠状衣缘标出轮廓。衣服没有遮盖身体,反而让肩、胸、腰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清楚。再往下,结跏的双腿重新向两侧展开,落在层层饱满的莲座上,于是整个身体形成一种很稳定的结构:上宽,中间收紧,下部再次打开。

奇怪的是,它并没有表现明显的肌肉体块。没有起伏明显的胸肌,也没有夸张的腹肌。脸也是安静的:双目低垂,嘴唇微抿,神情克制。可我们还是会觉得祂很有力量。为什么?因为藏地需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是肌肉,而是力量的可见性。

这里的“力量”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健壮。匠人真正塑造的是几种感觉:宽、满、稳、定。肩部骨架负责撑开空间,胸腔负责建立体量,收紧的腰部让上身显得更加挺拔,双腿以及宽厚莲座则把所有向外扩张的力量重新压回大地。于是我们感受到的不是一个准备行动的人,而是一个根本不需要行动的人。

这可能正是神圣身体与世俗身体最大的区别。

世俗的力量常常需要被证明:奔跑、挥拳、征服、抵抗。可佛陀成道的核心图像恰恰与此相反。面对魔罗的质疑,释迦牟尼没有起身,没有攻击,而只是端坐,右手触地,让大地为自己的觉悟作证。

雕塑真正困难的,不是让一个运动中的身体显得有力量,而是让一个一动不动的人,看起来依然不可撼动。

眼前这尊造像做到了。而且这种身体并不是完全脱离佛教传统文化而成形。佛教关于“大丈夫相”的古老传统,就已经强调了佛身不是普通人的身体。《长部》第三十经中保存的三十二大人相中,已经包括狮子般的胸部、充实的肩背、匀整的躯干以及特殊的身体比例。换句话说,佛教从很早开始就在用身体的圆满、匀称和超常,去表达一个普通肉身无法直接表现的精神身份。

但经典只能告诉工匠:佛身应该不同于凡人。它不会告诉他,肩膀究竟要宽多少,胸部应该鼓到什么程度,腰应该收得多紧。而真正的地方性,往往就藏在这个“程度”里。于是问题也从“这种宽肩厚胸来自哪里”,慢慢变成了另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这种身体如此适合藏地对神圣的想象?

往往当这个问题一出现,我们很容易就会想到一种听起来很顺的答案:因为高原气候严酷,所以藏地崇尚强壮;因为生活环境艰苦,所以人们喜欢有力量的佛。也许这样的理解过于简单。因为自然环境当然会进入人的身体经验,但自然不会直接生产审美,一座山、一种海拔,也不会产生某一种雕塑比例。然而一个社会在长期形成的文化环境和生活经验中,则会共同影响并导向大家如何理解“有力量的身体”。

在传统文化的表述中,当佛教传入吐蕃开始,舍利、经卷、佛像、绘画等物质对象便被理解为能够通过与佛、菩萨、圣者的联系,承载和传递宗教效力;人与这些对象的观看、触碰、供养等感官关系,也被认为能够产生功德、加持乃至各种宗教效验。这类圣物后来也深入了寺院、共同体乃至政治制度当中。虽然这种对于文化的理解,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简单断言:“因为佛像具有宗教效力,所以肩膀一定要做宽。

”两者之间不存在如此直接的因果证据。但它至少提醒我们:藏地宗教雕塑面对的任务,从来不只是“像不像佛”。它还必须让一个已经无法以肉身被人见到的佛,在现实空间中获得足够强烈的临在感。这一点似乎非常重要。

如果佛像只是肖似,那么比例准确、面貌优美或许已经足够;但如果祂同时承担着礼拜、供养、观想以及神圣临在的物质媒介作用,那么雕塑必须解决另一个问题:

怎样让“看不见的力量”可以真正显现?

外来的风格之所以能够被一个地方接受,并不仅仅因为当地人觉得它好看。而是:一种外来的形式,恰好能帮助这个社会解决一个它原本就在面对的问题。选择代表回应。这或许正是为什么在藏地一些释迦牟尼造像上,我们会看到身体越来越壮实,甚至还会看见一些明显带有夸张意味的塑造。那并不一定意味着工匠不了解自然人体。恰恰相反,夸张往往意味着选择。

而夏鲁,恰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选择的历史现场。

夏鲁寺建立于11世纪,但它在艺术史上最重要的阶段之一,是14 世纪上半叶的大规模扩建。夏鲁当地由于扎巴坚赞等人与元廷、萨迦的关系密切;1320 年代初布敦· 仁钦珠进入夏鲁,此后这里就迅速地成为了藏地重要的佛学、翻译与艺术中心。现存壁画与历史文献都说明,当时夏鲁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地方寺院,而是处在元代政治、宗教以及工匠流动形成的巨大交织网中。纽瓦尔艺术在其中尤其重要。

13 世纪以后,由于来自加德满都谷地的纽瓦尔匠人持续为藏地赞助人绘制绘画并制作造像;到了14 世纪,尼泊尔艺术就成为了藏地佛教美术最重要的视觉来源之一。我们眼前这尊造像仍然可以感受到这种联系。祂没有田格状拼缀袈裟,素面的僧衣贴着身体而行;面部柔和而年轻,眼睛细长,身体虽然健壮,却没有变得粗笨。尤其腰部收束之后形成的流畅轮廓,使力量与优雅同时成立。这种身体绝不是只剩下重量,祂依然保存着尼瓦尔艺术对于人体比例和金属表面的敏感。

可事情恰恰不能停在“尼泊尔影响”四个字上。因为14 世纪的夏鲁能够接触到的视觉资源并不少。纽瓦尔、东印度以及元廷所连接的汉地艺术因素,在这里并置、交错。这就意味着,夏鲁真正值得看的并不是“融合了多少文化”。而是它选择了什么。

如果一种身型只是被原样照搬,我们可以把它叫作模仿;但如果宽肩被继续强调,整个躯体逐渐获得比原型更强的重量感,那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因为夸张本身就是选择。工匠把某一个特征“做得更多”,就意味着他认为那一点尤其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观察藏地雕塑时,那些比眼前这尊释迦更加壮硕、更加挺括,甚至比例略显夸张的身体特别值得注意。它们不能简单证明“西藏同胞天生喜欢壮实”,但至少提示我们:强、稳、满、厚,确实曾经成为藏地表达神圣的一种反复出现的视觉选择。

而这种选择和视觉欣赏本身也有关。

今天我们把一尊造像独立放在桌面上,可以走近到几十厘米处观察眉眼、手指、衣纹。但祂原本进入的是寺院、佛龛和礼拜场合。那里存在观看距离,也存在供器、织物以及其他造像与灯光共同构成的复杂环境。在这样的空间中,一条极细的刻线可能很快消失,但宽阔的肩膀不会,饱满的胸腔不会,稳定的坐姿也不会。

所以有些看起来超出自然人体的比例,并不一定意味着工匠“不懂人体”。恰恰可能因为他知道雕塑最终要在哪里出现、在哪里被看见。

神圣必须隔着距离,也依然得成立。再回来看这尊释迦牟尼,就会发现它真正精彩的地方正在于这里。

面孔没有威慑感,身体却有重量;他没有多余动作,整个雕塑却充满了力量。这种力量没有向外爆发,而是被牢牢控制在跏趺而坐的身体里面。这使其带有一种因为足够强,才可以如此安静的视觉感受。

佛教传统给予强健佛身以宗教合法性;尼瓦尔艺术提供了成熟而优雅的人体语言;13-14 世纪夏鲁所处的政治与工匠流动,让这些形式能够大量进入;而藏地自身长期形成的宗教经验、身体感受与观看方式,则决定了什么会被留下,什么会被放大。

所以我们最初问的是:为什么这尊释迦的肩膀会这么宽?

聊到最后,真正的问题却已经变成:一个社会究竟需要怎样的身体,才能让它相信眼前所见就是神圣?

对于藏地历史中这一类造像而言,答案或许不是强壮本身。而是一种更难表现的东西——让不可见的力量,获得可以被看见的身体。而当一种来自别处的身体语言,开始如此准确地回应当地人关于神圣的需要时,它也就不再只是“外来的风格”了。

它已经成为了藏地自己的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