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帕木竹巴·多吉杰布肖像

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看一尊人物肖像,我们几乎本能地会问一句:像不像?

这个问题听起来再自然不过。摄影出现以后,我们已经习惯把肖像理解成一个人的视觉存档:眼睛多大,鼻子什么形状,胖还是瘦,脸上的皱纹在哪里。于是,一尊古代人物肖像如果五官鲜活、身体比例真实,我们就很容易进一步判断:这个人在生前,大概就是长这个样子。

借由眼前的这尊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肖像,也许会为我们更近一步地理清这个问题。

这是一尊合金铜造像,局部嵌红铜、银。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结跏趺坐,身体宽厚,稳稳地占据着莲座上方的空间。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张脸:双颊饱满,下颌厚实,眼睛微微收起,嘴角明显上扬。银与红铜的嵌饰把眼、唇等部位从整体铜色中提了出来,人的表情一下就活了。

这不是一张抽象的祖师脸庞。你甚至会觉得,他有点胖,有点威严,又有一点笑意。正因为如此,我们很容易说:这尊造像很“写实”。可写实,并不等于写真。这是看上师肖像时,一个很值得分清的问题。

写实,首先是一种塑造方式。它意味着工匠愿意观察一个真实的人体:脸颊有脂肪,嘴唇有厚度,身体有重量,衣服不是简单覆盖在一个抽象躯壳之上,而是随着胸腹、肩膀和双腿发生变化。人物因此不再只是“某类智者”的符号,而开始有了具体的人的感觉。

而写真却是另一回事。

它呈现的是:这张脸,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保存了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本人真实的相貌?也就是一个人的气质。对于一件距离人物生活年代已经相隔了一段时间的作品,这个问题其实很难轻易回答。工匠依据的可能是更早的肖像范本,可能是某种已经固定下来的祖师形象,也可能是经过一代代传承之后逐渐稳定的视觉记忆。除非存在足够可靠的同时代证据,否则不能仅仅因为一尊雕塑“很像一个真人”,就断定“本人一定长这样”。

可也正是在这里,上师肖像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出现了。

因为一尊人物肖像想要留下的,也许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脸。它还想留下的是:这个人的气韵,以及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 多吉杰布生活在十二世纪,1110 年出生于康区南部。他幼年失去双亲,很早便进入僧团。此后的求学生涯极其广泛,从戒律、阿毗达磨、中观、因明,到密续和各种禅修教授,他都曾系统学习。他似乎很少先问“这是谁家的教法”,而更在意“这里有没有值得学习的东西”。

他曾跟随萨钦· 贡噶宁波研习道果,也接触与噶当、萨迦、希解以及早期噶举有关的不同师承。在后来成为冈波巴弟子之前,他早已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僧人。相反,他已经拥有相当深厚的学养和修行经验。

所以,他四十多岁以后与冈波巴相遇的故事才格外有意思。

传统传记记载,冈波巴曾让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讲述自己的修行体验。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认为,自己所体验到的乐、空与无分别觉知,已经抵达很高的证悟层次。而冈波巴却不断否定他的判断。最后,冈波巴甚至捏着一团极普通的糌粑,对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说,相比他所谓漂亮的“见道”,自己更喜欢眼前这团糌粑。

这当然是一则圣传故事。但传记为什么偏偏要记录这样一个故事?因为它没有把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塑造成一个从年轻时代开始就永远正确、永远完美的人。恰恰相反,它选择保存了他的某一次失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次关于自己的确信被推翻的时刻。而且那时的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已经不年轻了。

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重新开始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当你已经有了知识、经验、声誉、学生,甚至已经形成了关于“我是谁”的稳定判断之后,还有没有能力承认:

也许我最珍视的理解,仍然值得重新检查,甚至推翻。

这可能是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身上最迷人的品质之一。

许多大师因为坚定而被记住,他却还因为能够允许自己的坚定被打破而被记住。面对冈波巴的质疑,他没有用自己的资历、师承和过去的成就进行辩护,而是重新回到修行本身。传统叙事认为,也正是在这种原有的确信被松动之后,他才真正深入大手印的理解,成为冈波巴最重要的弟子之一。他不是“我从来没有错,所以你应该相信我”。而更像是:

我知道一个人可能会误把自己的体验当成真理,因为我自己也曾经如此。

这样的权威,反而多了一层可信。

冈波巴圆寂之后,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没有立刻去建立一个庞大的宗派系统。他一度重新寻找独居生活。1158 年前后,他来到帕木竹,在俯瞰雅鲁藏布江的山谷中居住下来。按照传统记载,最初不过是一间简陋的草屋和极其简单的修行生活。

问题是,他想安静,学生却不断找来。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贯穿了他的后半生——他需要独处,却又不断被别人需要。

传记中说,他把时间分给闭关及讲法;也保存了一类类似的叙述:如果继续严格独修,他或许能够延长修行生命、取得更多个人成就,但频繁接见弟子、讲法和赐予加持,则会消耗他的生命。

无论我们是否把这些预言式的内容当成字面事实,其中那种张力是真实的:

一个渴望退回山林的人,最后选择留在人群之中。

而且他教出来的学生,也没有变成一排整整齐齐的“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复制品”。吉天颂恭、达隆塘巴、林热巴等弟子,后来分别发展出各具特点的修行群体与传承。后世把这一谱系中的多个传统纳入了噶举“四大八小”的分类体系。其中“八小”的“小”,主要关系到师承代际,并不是说这些传统历史地位较低。止贡、达隆、竹巴等传统后来都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所以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留下来的,不是一个高度统一的模板。他允许不同的人长成不同的样子。

这其实也是一种很少被讨论的老师的能力:真正好的老师,究竟是让学生越来越像自己,还是让学生最后能够成为他自己?

更有意思的是,他当初那间不起眼的草屋,后来逐渐发展成了大名鼎鼎的丹萨梯寺。丹萨梯这个名字也成为了西藏艺术史上最华丽的名字之一。13-15 世纪之间的丹萨梯寺,陆续营造出了规模惊人的纪念塔与扎西果芒体系。层层展开的建筑结构中布满鎏金造像,珍宝,复杂的神祇系统共同构成巨大的立体曼荼罗。今天即使只从那些幸存和散佚到世界各地的雕塑中,我们仍然能够想象它曾经有多么辉煌。

这形成了一种近乎戏剧性的反差。一个只想住进草屋的人,身后却出现了西藏最华丽的雕塑传统之一。一个不断想把自己退到安静处的人,最终却在历史中留下越来越大的回声。再回过头来看眼前这尊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很多细节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右手向下伸展,左手安置于腹前,整套身体姿态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佛陀造像中触地与禅定的视觉组合。肖像借用了我们熟悉的佛陀图像语言,使一个真实生活过的历史人物进入了具有觉悟意味的视觉秩序。

这正是上师肖像最微妙的地方。

一方面,肖像在努力告诉你:这是一个人。所以工匠留下他的体重、脸颊、嘴唇、笑意,甚至一种非常具体的身体存在感。另一方面,肖像又在告诉你:他已经不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所以莲座、手印、僧衣、端坐的姿态,将这具极其具体的身体慢慢带入祖师、觉悟者与传承的世界。这两者并不冲突。反而正是这种“非常像一个人,却又已经超过普通个人”的状态,构成了上师肖像最动人的部分。

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厚重的躯体给人一种不动摇的感觉,微微收起的眼睛和展开的嘴角,又没有把这种稳定变成严厉。他虽然散发着强大的气场,但却不像某种高高在上的权威。尽管我们不知道,十二世纪真实的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是不是就这样微笑。也无法仅凭这尊雕塑就确认,他本人究竟是不是这样的脸形、这样的身材。

可是到了这里,好像又觉得,这已经不是唯一重要的问题了。

因为肖像的“像”,本来就不只有一种。它可以像一个人的五官,像一个人的身体,也可以像一个人的性格。甚至像后世的人,在漫长记忆中逐渐理解出来的那个他。

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博学,却没有让知识成为封闭自己的理由;拥有权威,却曾经允许自己的理解被推翻;渴望独居,却最终留在需要他的学生中间;后来他又成为了多个重要传承的源头,却没有要求所有人长成同一种样子。

所以这尊肖像真正保存下来的,也许并不只是“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长什么样”。

它保存的是另一种更难被保存的东西:数百年之后,人们仍然希望帕木竹巴· 多吉杰布以怎样的样子,被我们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