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法弥勒

吉尔吉特地区位于今天巴基斯坦的吉尔吉特 - 巴尔蒂斯坦地区，地处喀喇 昆仑山脉和兴都库什山脉之间，历史上是连接印度、喀喇汗、巴克特里亚等地的 重要通道，为丝绸之路的一个分支，也是佛教在中亚与南亚之间的重要传播站。 贵霜王朝大约在公元 1 世纪至 3 世纪统治了中亚和南亚的广大地区，其疆 域包括今天的阿富汗、巴基斯坦北部 、印度西北部，以及塔吉克斯坦部分地区 。 曾作为贵霜版图一部分的吉尔吉特，在约公元 5 世纪贵霜王朝衰落之后，于当 地逐渐发展成了独立的王国。此时期的吉尔吉特与克什米尔河谷、乌仑、吐蕃 等政权交往密切，时有冲突、时有联盟 。在公元 6–8 世纪吉尔吉特王国迎来了 鼎峰时期，发展出了自己的统治体系，以及扩建造了宫殿与佛教寺院 。自 8 世 纪末开始，吉尔吉特王国就开始逐渐被吐蕃、克什米尔王国等势力争夺。最终 在 11 世纪左右，被克什米尔的洛哈拉王朝并入，王国彻底终结。由于地缘关 系，吉尔吉特的艺术风格融合了犍陀罗风格、笈多风格与克什米尔风格。尤其 是吉尔吉特王国与克什米尔王国曾相邻，又都是佛法兴盛之地，两地交流频 繁，制作的造像艺术风格具有相似性 。如今两地又都位于大克什米尔地区，所 以现在喜马拉雅艺术学界，则将这两个地方的造像统称为克什米尔艺术风格。 大克什米尔地区作为整个佛教脉络中一个极为重要的存在，幸运的是，由 于曾与西藏的交流和来往间，少量作品能有幸在西藏地区得到了保护和延续，成 为了一笔极为珍贵的人类文化遗产。如此件吉尔吉特说法弥勒造像，已知存留 下来的同题材，据统计，在各大公私馆藏中的数量屈指可数，在佛教古美术 中，这件 8 世纪的说法弥勒造像为一件重要且稀缺的作品 。 做一件佛教雕塑，比例的成败是决定这件作品会不会成功的重要因素。同 样，一件佛教雕塑的比例、大小也取决于要放置位置的高低 。当看到这件作品 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匠人将弥勒坐姿的比例把握的非常好，祂诞生的初衷构 思，应该也不是想放置于很远的高处，而是当虔诚的人走过时微微抬头时的目 光所及之处 。放置这样的高度可能是为了让路过之人能更容易的察觉到“大小 之辩”所带来的思索，以及在每个目光碰撞间的发问：“身为弥勒的我既然象征 着未来，那您觉得时间存在吗？” 弥勒整个头部的塑造从球体的基础上展开，头型椭圆，螺发颗颗饱满，像 圆形般有序排列，这种发型样式带有后犍陀罗的遗风 。小巧的脸庞，呈现出向 内收的弧形，存在感很强的五官，量感塑造得非常大，极具冲击力。深刻线的 眉毛下是细长如鱼腹般的眼睛，眉心中上方有绿松石点缀（此种镶嵌方式笔者 推测应为造像在西藏传世、供奉期间所嵌，示意白毫），宽厚的鼻部下方为清 晰、聚拢的嘴部，由于脸部整体也是采用一个像球体般椭圆的脸型，所以匠人 在下巴的塑造上，也采用了一个圆形臌胀的形式来增强面部整体的柔和及饱满 度 。不论于正面还是侧面欣赏时，弱化骨骼的塑造突出了一种圆润、丰盈的状 态，使得脸部转折既柔和又含蓄。但由于弥勒脸部刻线清晰、深刻，所以脸部 也依旧不失一种锐利、凌厉的感觉 。当我们离远了观看时，弥勒散发出的精神 气质非常强烈，是一种柔中带刚的状态 。 每当欣赏一尊雕塑时，我会习惯性的从不同角度去感受祂所散发的情绪张 力。不经意间，当我从侧面与其眼神相对时，弧形上扬且略微俯视前方的眼神 使我内心生一种矛盾的情绪——既慈悲、又冷漠 。过了数日，当我再次去观看 时，忽然意识到，这种复杂情绪的感知，既来自造像本身的艺术特征，也来自 于不同空间、不同心境下内心与意识的投射。 祂似乎在关心着一切，又仿佛对一切无动于衷，让我们感到既敬畏又亲 近 。也许，当内心正感到孤独，从造像中看到的可能是“冷漠”；当内心正在寻 求安慰，在造像的微笑中看到可能就是“慈悲”；当你我同时渴望理解与自由，那 这种“慈悲而超然”的神情也许就会深深触动你我 。宁静即是超越！看似无 情，实则悲心深藏；看似疏远，实则无所不包 。正因祂知道一切是空，正因为祂早已把你从苦中看透，却不评判你——这是最温暖的慈悲，祂的慈悲，于万象 之中，依然为你我保留觉醒的可能 。 站在祂面前，不知为何久久移不开目光 。弥勒手结说法印，自然下垂的通肩 式袈裟上半身呈放射状的褶皱，下半身则宛如湿衣裹体 。虽然吉尔吉特的造像 脸庞与写实的犍陀罗有明显区别，但从在袈裟的褶皱与服饰结构上仍能看到清 晰继承 。而服饰两侧的衣褶花边富有柔软的动态感，体现着贵族化与神圣化 。 微微带点坡度的大腿，和衣服自然向内折叠的纵深感，凸显着腿部的坐姿，使得 坐姿看起来既稳固又不呆板，周身似乎围绕着一股盘旋上升的气息 。弥勒椅座 在由软垫和建筑结构构成的底座之上，软垫上刻画一朵朵融合了波斯风格的小 花 。由罗马柱形制支撑的台座内站立着两只圆雕狮子，此种结构受希腊、罗马风 格影响明显，为吉尔吉很具代表性的风格特点之一。作为弥勒坐骑的狮子肌肉 突出，身形不仅稳健 、有力，还带着一种憨态、粗犷的张力之美 。头尾直逼天花 板的硕大身躯占满了两侧的建筑空间，似乎只要一起身整个世界就会地动山摇。 此种建筑结构和狮子体积感的塑造，在视觉上凸显着弥勒的庞大，而下方宽 大、具有典型时代特征的莲瓣将一切托举。底部已有装藏的内堂与镶嵌的绿松 石同因，于西藏传世供奉期间而装 。 如一座山、一片星辰般宏大，端正庄严的身姿如同置身于宇宙之中。这种由视 觉神经所带的画面让人不禁思考——宇宙之大、令人沉默；人之渺小、却诞生伟大。 作为碳基生命的我们，由于物种的不同，在星球上岁感受到的时间长度也有 所不同。海龟的生命周期大约一百五十年左右、大象大约九十年左右、人类大约 七十年左右、猫大约十五年左右、蝴蝶大约十一个月左右、而浮游的生命周期则 是一天 。在宇宙目前 138 亿年的时间周期面前，我们看似或快、或慢的一生只 是一瞬间而已；在辽阔的星空中，我们赖以生存的星球也只是旅行者一号回头 时看到的那个暗淡蓝点而已 。尽管如此，但渺小的我们在这星球上却又是那么 的独特和伟大 。如果以“类”的形式来划分物种，我们“人类”所特有的抽象思 维、推理能力以及创造能力，让我们拥有了不一样的情感 、智慧 。如康德曾 言：“有两种东西，我愈是经常而持久地思考它们，它们在我心中唤起的惊叹和 敬畏就愈加新鲜和不断增强：一是我头顶上浩瀚的星空，一是我心中高尚的道 德律 。”作为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个体，我们内心却对道德达成了一种无条件的 义务共识 。善良、诚实、宽容、尊重等等这些行为，不是因为它对我们有利，我 们才应当去做的，而是思维中的理性本身所自带的。即使在艰难的处境中，人依 然有对善负责的能力，这种内在的道德尊严令人震撼 。身为碳基生命，在空间而 言，我们最终的归宿都是‘化作春泥’，这是自然规律，也是生命的循环。 于时间而言，就如与弥勒对视时祂的‘发问’一样——时间存在吗？在日常 生活中，我们看着月升日落 、钟表滴答作响、自己从孩童即将步入到中年，这一切的体验都让我们感觉着时间真实的流动性 。牛顿曾说：“时间是绝对的。时 间像一条独立的直线 ，与空间无关，无论你是否在动，它都匀速流逝”。爱因斯 坦曾说：“时间是相对的。时间并非恒定，它和空间是交织的，组成“时空”。如 果你靠近光速，或处在强引力场中，时间会变慢，它取决于观察者的位置和运 动状态”。当代表量子引力的理论出现时，有些物理学家提出：“时间可能并不存 在，它只是我们用来描述变化的一种幻觉或方便的语言工具”。而佛教则并不认 为时间是“实有”的，它是无常与缘起的一部分。过去、现在、未来都在不断生 灭之中，当下这一念才是我们真正拥有的。其实，不论时间存在与否，“未来” 由当下的每一刻构成，也许彼岸就是当下。而此刻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我与正 翻看到书籍此段落的你，才是真实可触摸的，也许对于这一开放性问题的思考也 正是当下、也正是每个目光碰撞间，身为未来佛的弥勒送给我们的礼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