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上师肖像

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我曾在蔡康永的一次播客分享里听到,他说,自己现在不喜欢用“永远快乐、永远顺利”去祝福别人。因为这样的祝福虽然好听,却不真实。没有人会永远快乐,生活也不可能一直顺利。世间十有八九,总有一些事情不如我们所愿。我们会拥有,也会失去;会被理解,也会被误解;会因为某件事满怀期待,也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时候,被现实推向另一个方向。也许正因为我们知道,快乐并不会永远存在,所以才格外希望它停留得久一点;正因为现实里有太多不确定,人才会想寻找一些能够更持久的东西。

祝福、信念、记忆,甚至人和人之间某种难以解释的依赖,都可能成为在不如意的生活里,为自己寻找的一处精神锚点。

从这个角度看,宗教所面对的问题似乎也很相似。因此一个颇为尖锐的悖论从脑海浮现。

这是一尊噶举派上师造像。

由于作品缺少铭文,目前还不能准确确认它表现的是哪一位。但从人物形象、坐姿及现存同类造像看,它有可能是帕木竹巴· 多吉杰波,也可能是他的弟子、止贡噶举创始人吉天颂恭。这样的判断仍然需要更多图像和历史材料互相印证,因此,我们暂时无法给这张面孔一个确定的名字。

但有一点几乎不需要解释,制作它的人,非常希望后来的人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忽略的人。

整尊造像以银质铸成,在衣饰边缘以及前后坎肩的装饰部分,又嵌入黄金并加以錾刻。银色身体沉静而内敛,金色并没有大面积铺陈,只在衣纹与装饰之间断续出现。它像是被刻意加重的语气,让人的目光在那些细微的金色边缘停留下来。银质本就是一种成本很高的选择,在银质造像上继续嵌金,在上师肖像中并不多见。它不只是工艺上的繁复,也是一种超出普通规格的物质表达。

这种表达并不含蓄。它在告诉我们,这位上师非常重要。它也在告诉我们,委造这尊像的人,希望自己的重视也能够被看见。

可是,问题也正是在这里出现了。

一个引导人减少物质执着的文化传统,为什么偏偏要借助最容易被价格衡量、也最容易引起欲望的金银,去呈现自己的精神理想?

如果说,因为材料越昂贵,越能够表现上师身份的重要,也越能证明供养者的诚意,那么这当然是一种合理的解释。因为人们总是用付出来证明重视。可是,“昂贵代表虔诚”只能解释供养的行为,却没有真正解释眼前的矛盾。既然修行所追求的是减少欲望和执着,为什么还要把世间最能唤起欲望的材料,放在一位上师身上?

最初看来,这似乎是一个很清楚的对立。

一边是精神,一边是物质;一边教人放下,一边却使用金银;一边认为不应执着于财富,一边又用财富强调人物的重要。但再想一步,这样的二元划分似乎又太过轻巧。我们太习惯把事情切分成彼此对立的两边,好像只有这样,复杂的事才会立刻变得清晰。可生活从来不是由两端组成。悲喜也往往同时存在。金银本身不会执着,但人会。所以关于这个悖论,似乎真正值得思考的,并不是宗教为什么使用了金银,而是更本质的:当金银进入这尊造像以后,它们究竟被用来表达了什么?

噶举派的历史,或许能够更接近这个问题。

噶举并不是藏传佛教中最古老、组织最统一,也不是掌握权力时间最长的教派。但它可能是最成功地把个人修行经验,逐渐转化为师承制度、寺院网络和广泛社会影响力的传统之一。

噶举传承通常追溯到印度成就者帝洛巴、那若巴,经马尔巴译师传入西藏,再由米拉日巴传给冈波巴。早期噶举最具有感染力的部分,并不来自庞大的寺院或者显赫的身份,而来自上师个人的修行经验,以及师徒之间直接而具体的信任。到了冈波巴之后,这种原本高度依赖个人的修行传统,才逐渐进入更稳定的寺院和传承结构。

帕木竹巴· 多吉杰波是冈波巴的重要弟子,他建立的修行中心后来发展成了丹萨替寺;而他的弟子吉天颂恭,则在1179 年建立了止贡梯寺,形成止贡噶举传承。两人都是噶举由个人修行传统走向大型传承过程中极为关键的人物。

冈波巴之后形成的“四大八小”,并不是按照后来实际影响力的大小排列。事实上,后来长期延续并产生广泛影响的止贡、竹巴和达隆,恰恰都被列在所谓“八小”当中。大和小更多是传承代际上的称呼,而不是历史地位的高低。

如果眼前的上师肖像是帕木竹巴,那么这张面孔后来所代表的,便不只是一位12 世纪的修行者。他所建立的传承与丹萨替寺,在数代之后与朗氏家族及帕竹政权建立了密切关系。到14 世纪,丹萨替不只是一座传承祖寺,也成为宗教记忆、家族权威与现实政治彼此交汇的中心,并因其华丽的纪念塔和雕塑而闻名。

如果这尊上师肖像表现的是吉天颂恭,它所指向的则是另一种重要。止贡噶举曾在12 至13 世纪迅速发展,止贡梯寺不仅聚集了庞大的僧团,也和冈仁波齐、拉齐、杂日等圣地建立联系,成为当时最具影响力的噶举支派之一。它甚至一度与萨迦势力竞争,但在1290 年的冲突中遭受重创。

无论最终是哪一位,以银质嵌金来塑造,都不会只是因为后人认为他的面容值得保存。他们真正希望留下的,是这个人曾经带来的改变。是他传下的教法,是他建立的传承,是后来无数人因他而产生的信任,也是某些人的生命曾经因为遇见他,而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问题到了这里,好像就不再只是金银和修行之间的矛盾了。它变成了另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用能够被计算的东西,表达一种无法被计算的感情?

我们通常会把价格理解为价值的证明。一件东西越昂贵,似乎就越重要;一个人愿意付出得越多,似乎也越能够证明他的诚意。但价格其实还有一个更加隐蔽的作用。它能够让性质完全不同的事物变得可以比较。例如一件器物、一匹马、一块土地、一年的劳动,原本属于完全不同的生活领域。可只要它们都能被换算成货币,就可以被放进同一张价值表里。价格把差异变成了数量。它告诉我们,这件东西相当于多少粮食,那块土地相当于多少匹马,一个人一年的劳动又相当于多少金银。

原本无法直接比较的事物,因为价格而获得了某种统一的尺度。这正是财富强大的地方。它不仅可以买到东西,还能够告诉人们,某一件东西在共同的价值秩序里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可上师的教法、人格、修行成就,以及他对弟子生命产生的改变,恰恰无法进入这样的换算。一个人因为某位上师而重新理解自己的生命,他得到的并不是一件可以如数归还的物品。因为你无法说:他改变了我的一生,大约相当于多少两银子。也无法说:一条传承影响了几代人,所以它刚好等于多少黄金。因为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无法等价。

所以,贵重的上师造像也许并不真正意味着,供养者认为这位上师“值这么多钱”。恰恰相反。它更像是在说:我已经拿出了自己所能理解的、最贵重的东西,却仍然知道,它不足以衡量我所得到的一切。于是,在这尊造像面前,金银成为了一种失败的等价物。同样,当金银的材质被推到上师面前时,不是因为它们终于足以和上师等价,而是为了让人看见:即使是世俗世界最强大的价值尺度,也无法完成这次衡量。材料越昂贵,这种不对等反而越清楚。因为供养者已经拿出了世间最擅长表现价值的东西,却仍然觉得不够。因为有些价值并没有价格。

当然,不同的人会用不同方式表达自己所理解的重要。有人用时间,有人用陪伴,有人用记忆,也有人必须借助能够被看见、被衡量的物质,才能完成内心无法直接说出的敬意。

我们已经无法确切知道,这尊银质嵌金上师像的委造者究竟怀着怎样的愿望。贵重材料中可能有虔诚,也可能有身份、声望、家族记忆和教派权威。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曾经改变了一笔重要财富的用途。

这些银和金原本可以被储藏、交换、继承,也可以继续为拥有者带来更多现实利益。可一旦它们被铸成上师肖像,它们未来能够变成的无数可能,便被主动终止了。供养者舍弃的,不只是金银当时的价格,也是自己继续支配这些财富的权利。

从这个意义上说,使用一种有价格、能引发欲望,也能唤起无数猜想的材料来制作造像,又何尝不是一次对物质关系的重新选择呢?它未必意味着供养者已经彻底摆脱了执着,却至少说明,他愿意用自己仍然知道其珍贵的东西,练习一次不再占有。

也正因为金银重要,这次舍弃才有重量。

尽管最后,这尊造像也没有因此就真正地解决了财富的悖论。它一方面借助金银证明上师及其传承的重要,另一方面又通过金银的被交出,改变了财富原来的方向。财富没有消失,却不再只为财富服务;价格仍然存在,却不再拥有解释一切的权力。更耐人寻味的是,数百年后的今天,而令我们想要占有这尊肖像的,也许正是当年有人决定不再占有的东西。

所以,尽管市场可以重新为它标出价格,却不能因此抹去它最初所包含的那次舍弃。我们今天能够买下的,是它此刻的所有权;但它的历史、信仰和其中那段无法被等价偿还的关系,始终不会完全属于某一个拥有者。也许这也正是文化的无限性和古董的有趣性吧。

因为它们最终提出的不是:它究竟值多少钱?而是:有时,人之所以愿意献出最有价格的东西,正是为了承认,自己真正珍视的东西,并没有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