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藏式木箱

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今天如果去看家具,我们好像越来越习惯选一种“安静”的风格,也许是外面的城市已经够闹了。

原木、留白、低饱和,最好不要太抢眼,包括衣服的选择好像也是这样。可能是外面的世界已经有了太多信息,回到家,或者面对那些与自己长时间相伴的事物,我们似乎只希望它们少说一点话。

可眼前这只藏箱的呈现却完全相反。

黑、红、绿、金几乎铺满整个正面。花卉、卷草、几何纹样一层套着一层,很难找到真正的空白。可有意思的是,它虽然这么“满”,却并不显得乱。为什么?如果静下心来细细看就会发现,它其实有非常清楚的秩序,会让人联想到一幅唐卡。

箱面中央是一只盛满珍宝的金色容器,所有视线都向这里聚拢;两侧花叶彼此呼应,外围几何分格控制节奏,边框又一层层把画面收回来。所以它并不是哪里空就往哪里添一朵花,而是在用图案组织空间。我们今天常常通过“减少”获得秩序:颜色少一点、家具少一点、信息少一点。这只藏箱却通过重复、对称、中心和层次,把复杂重新编排。于是,极简和繁密未必是秩序与混乱的区别。“满”只是视觉密度,“乱”才是秩序判断。

它们在这里更像两种不同的秩序。不过,在追问它为什么画得这么满以前,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具备储存功能的箱子,值得被做得这么大、这么精细?

藏箱并不是等到藏人“停止游牧”以后才出现的。十六至十七世纪已经存在体量相当可观、以木、布、矿物颜料与金属制作的彩绘储物箱;因为游牧生活并不意味着永无停驻——牧民拥有相对稳定的主营地,富裕家庭甚至会在那里建立储藏空间。所以,比起“从游牧到定居”的理解,藏箱的出现,也许是移动与稳定空间之间关系的变化。箱子本来就适合储藏,也能适应具有移动性的生活;可当一只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彩绘和材料投入越来越高,它也就越来越不只是一件便于携带的容器,而开始参与一个相对稳定的室内空间。这也是为什么,这只箱子会让人隐约想到一幅唐卡。

我想,真正让它像唐卡的,并不只是因为上面恰好也画了莲花和宝珠,而是花卉、卷草、云纹、珍宝与边饰,本来就在唐卡、壁画、织物和家具之间不断迁移。包括藏式家具研究也特别注意到了家具彩绘和唐卡、壁画,以及来自不同地区织物装饰之间的关系。但这种共同的视觉语言,并不意味着匠人只是把一幅唐卡的模样复制到了箱子上。因为家具有家具自己的自由。

相较于宗教绘画中主尊形象需要遵循一定的图像度量和既定属性,家具却可以从这些已经成熟的视觉资源中抽取一些元素,再按照自身结构和用途进行重新组合。所以,这只藏箱真正借来的不是某一幅唐卡,而是一种让复杂图像变得有中心、有边界、有层次的方式。把中央那组珍宝放大,可以看到一只金色盛器,里面层层堆叠着红绿相间的宝珠,上方升起燃烧的宝物。这些不断堆叠的珍宝,形成的是一种关于丰足的想象:财富、福德、吉祥、圆满,以及那些值得珍惜的事物不断增长。而箱子的功能恰好也是储藏。

现实里的藏箱可以储存珍贵织物、仪式用品及其他贵重物品;藏式家具研究中已有寺院用彩绘箱储存进口高级织物的明确案例。画面里的金色盛器也同样像是在储藏,只不过里面装的是一个被理想化的丰盛世界。于是这里发生的已经不只是图案和功能的巧合,而是器物功能与图像意义的同构。画师没有改变箱子的功能,而是把“储藏”本身画成了一种祝愿。

每每看到如此丰富、艳丽的色彩,一种惯性思维就会发生:藏族人喜欢鲜艳,高原如此辽阔,人的生活空间是不是因此需要更多颜色?

虽然这个想象很美,包括以前的我也会这样思考。但目前还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高原环境”会直接制造某一种色彩审美。但这并不意味着自然经验与我们理解这只箱子毫无关系。

于长期生活在牧业环境中的人而言,自然并不只是远方可供欣赏的“风景”。草场的状态、植物的生长、季节、天气和牲畜,都直接参与日常生活的判断;羌塘牧民的迁移方式本身就会随着植被与微观生态条件不断调整。尽管我们无法因此就倒推,箱面上的花卉就是因为牧民“热爱自然”才被画上去。但对于一个长期需要靠近草场、天气、动物与季节变化的文化而言,也许这些自然形态的存在,也是一种能持久长存于身边的亲近感吧。

我们今天容易把颜色理解成一种视觉信息:颜色越多,似乎越躁。但在另一个视觉系统里,颜色本身也可以参与建立意义和秩序。在藏传佛教的视觉世界里,红、黄、蓝、绿、白可以进入五佛、方位和曼荼罗体系。金也并不只是“黄色”,它还会参与光。这件藏箱尤其如此。

它的黄色颜料中含有金。因此我们今天在照片里看到的一片黄色,在真实空间中并不是完全静止的色块。随着日光、室内灯火和观看角度的变化,其中的金属成分会产生不同于普通颜料的反射。因此,有些颜色不只是为了被看见,它们也在成为光的一部分。这大概也是现代屏幕很难完整还原传统彩绘家具的一部分。

这件藏箱的工艺并不是直接在木板上作画。木胎之上先覆布,再建立适合施色的基层,然后层层绘制,最后形成带有透明保护层的彩绘表面。也就是说,在真正开始画以前,匠人已经想到了在具备功能性的同时如何更好的让它成为一件空间里的艺术品。木材原本有自己的纹理、接缝和质感。覆布与基层把这些东西逐渐隐藏起来,让一个属于木质的结构表面,变成一个连续而细腻的绘画。而做到这一步,需要的不只是审美,也需要资源。

大尺寸木胎、覆布、精细彩绘、含金颜料以及完整铁件,意味着材料、专业劳动和时间的投入。高级藏式家具既可以存在于富裕家庭,也可以进入寺院和宗教空间。因此藏箱的精美程度使人推测它应该来自一个拥有相当经济能力和审美要求的委托环境——可能属于富裕家庭,也可能与寺院赞助有关。一个储物箱被做到这种程度,本身就意味着人已经不只关心“东西放在哪里”,也开始认真经营“这些东西所在的空间是什么样子”。

在视觉世界里,一朵花只是图案。但当花卉、卷草和珍宝不断重复,直到几乎覆盖整个表面以后,几十朵花的出现,就开始形成环境。我们今天很容易把留白和“高级感”联系起来,也因此很容易把这样的“满”误读成拥挤。可这只箱子真正拒绝的不是留白,而是无序。珍宝很多,却聚拢在中心;花很多,却与边界和几何结构共同绽放;颜色很多,却也始终保持着节奏分明。它没有减少颜色,没有减少图案,也没有留下多少空白。但它让所有复杂的东西,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或许这也是它与我们今天追求的“安静”最有意思的差别。我们经常通过减少复杂来获得秩序,而它选择把复杂留下,再重新安排。所以最后再看它,会很喜欢这种功能及意义——箱子里面装的是物,箱子外面装的是愿望。

而所谓丰足,也许从来不只是拥有很多。它从一个用来储藏物品的木箱,到一件需要稳定空间、财富、专业工匠、宗教视觉和审美共同参与的家具,它真正保存下来的,也不只是曾经装在里面的东西。有时候,丰足也意味着——你所拥有的那些东西,都能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