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普巴金刚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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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普巴金刚,多半第一反应先想到西藏。

那是一种十分鲜明的形象:三面六臂,三目圆睁,獠牙外露,头发向上燃起,主手在胸前执持金刚橛。相应的法器也往往有三颗忿怒头、金刚杵顶饰、摩羯和蛇纹。看过几件,便不容易认错。

眼前这件却有些不同。

它以铜合金铸成。上半部是三目、獠牙、戴骷髅冠而焰发上扬的普巴金刚;双手却没有执橛,而是在胸前合掌。腰下承着一圈莲瓣,再往下,神祇的身体忽然收成一枚细长的三棱橛,这种实心的三棱柱体形制在大理国的杵戒中尤为突出。正因如此,即使它仍是一件普巴金刚橛,但却不像我们熟悉的西藏普巴那样直截了当。也正是这些“不太一样”的地方,值得我们去继续追问。

普巴,本义是橛、楔或钉。密教仪轨借它标定坛城界域,镇伏扰乱修行的力量,也把散乱、执著与恐惧“钉住”,使它们不能再牵动人的心。普巴又被神格化为普巴金刚,也就是金刚橛本尊。因此,本尊和法器并不是两个分开的对象:金刚橛是本尊力量的物质显现,本尊也可以橛的形态出现。这件橛把这种关系做得很清楚。尊像不是附加在手柄上的装饰,它就是手柄;腰部以下也不再延续人的躯体,而是经莲花形构件直接化为三棱橛身。神与法器共用一副身体。

三棱是辨认金刚橛的重要形制。不同传承将它解释为降伏贪、瞋、痴三毒,也可联系欲界、色界、无色界三界。解释不尽相同,指向却都相近:真正需要被制伏的,不是某个外在敌人,而是妨碍觉知的力量。普巴金刚的面容很凶。密教中的忿怒却不是世俗的发怒,而是文化中慈悲和智慧在面对顽固障碍时显现的猛烈形式。有意思的是,这尊普巴金刚正在合掌。合掌通常指向礼敬、专注和归依,它使原本向外迸发的威慑力被收回了胸前。这种“忿怒而合掌”的结构,使作品呈现出了一种醒目的图像张力:面容显出降伏之力,双手却保留内在的安静。

今天我们谈普巴,很少会想到大理。其实937 年到1253 年的大理国,是西南一个重要的佛教中心。王室长期护持佛教,地方阿吒力传统中有灌顶、护国、明王、大黑天和金刚众等密教内容。

大理佛教并不是西藏佛教的支派。现存的仪轨大多都是以汉文书写,属于承继了唐代不空等人的密教传统;但造像和法器却又显露出了东北印度、缅甸和东南亚因素。因为在古代的地界,它处在中国、印度、东南亚和青藏高原几条道路之间,见到的东西多,最后形成的样子也就不同。僧人带来仪轨,商旅带来金属和器物,工匠见过异乡的样式,再依照本地人的信仰重新制作一遍。而地方风格往往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来慢慢长成、成型。

学者Megan Bryson 在研究大理金刚橛时发现,大理国仪轨中有用到“橛”或“金刚橛”形制;包括在千寻塔等遗址中也保存了实际的普巴式法器。可见金刚橛并不是后来偶然传入云南,而是它本就在大理的密教生活中。

如果要更详实的了解我们眼前这把普巴金刚,那就绕不开大理和西藏的关系,这就要从更早的南诏说起。

八世纪后半叶,南诏处在唐和吐蕃之间,时而结盟,时而转向。766 年的《南诏德化碑》记录了南诏与唐决裂、转而依附吐蕃的背景;吐蕃一度将南诏视为“兄弟之国”。后来形势改变,南诏又重新与唐结盟。这些往来有时是使节和礼物,有时是军队。尽管政治关系也并不总是和气,但由于山路一直有人在走,那衣饰、器物、语言和宗教观念便也可能跟着走过去了。

当然,政治接触并不直接等同于艺术传播。现有研究认为,南诏虽然和吐蕃长期有往来,但能明确到藏文佛典、西藏仪轨以及造像上的证据仍然不多。既然两地的接触是真实的,但为什么清楚呈现西藏与大理风格混合特征的器物却非常少见?所以这样的实物才尤其值得注意。

进入到大理国时期,向北的道路仍然可从洱海出发,经过丽江、中甸、德钦进入康区,再通往西藏腹地。这是后来滇藏茶马交通体系的重要基础。马匹、茶叶和金属器沿路流动,僧侣、商人、工匠及图像母本也可能在这样的背景下随之往来。在当年,可能只是一张图样、一种手印或一种铸造方法,被匠人记在心里。到了另一处,尺寸变了,面容变了,手印也自然就依当地人的理解而产生变化了。我们眼前的这件作品也许就诞生于某一位有创意的匠人之手。1253 年,蒙古军队攻破大理。大理国结束了,此后云南以及西藏先后进入了元朝的版图中。

学者Bryson 在公开材料中统计了八件依据较为可靠的大理国普巴式金刚橛。它们约长十一至十九点一厘米,材质包括铜、青铜、鎏金铜和铁。数量虽少,习惯却很清楚。这些器物通常上部有神祇,下部是橛。神祇有时只露出头部,有时具有完整半身;胸前常结明确手印;尊身与刃部之间多用莲花形构件衔接;背面一般带环,可以套指,也可能穿绳系于衣带。再看本件,联系便不难理解。它以完整半身构成橛柄,手印位于胸前,莲瓣承接尊像和三棱刃,这些都接近大理国“尊像式金刚橛”的结构。

与此同时,三目、獠牙、骷髅冠与焰发,又将它明确带回普巴金刚的忿怒图像。它不是标准的大理金刚橛,也没有完全遵循成熟的西藏普巴程式。更准确地说,它以大理式的身体结构,承载了普巴金刚的题材。

市场上的“罕见”有时只是一句话。器物研究所说的少见,应当能够指出它究竟少在哪里。首先是尺度。与公开著录的大理杵比较,大多比例约为十一至十九厘米左右,本件只十二厘米,形体更为紧凑。它可能用于个人护持、随身携带或小型坛场。其次是手印。大理金刚橛重视胸前结印,本件延续了这种构图,却采用了目前公开作品中极为少见的合掌印。更重要的是地域样式的组合:大理式半身尊像、胸前手印和莲花接口,与普巴金刚的三目、獠牙、骷髅冠、焰发及三棱橛身,被收在同一件小型铜合金法器上。就现有公开材料而言,这并不是常见的图像程式。

器物不大,却两种视觉传统相互交叠。有本尊和法器;有大理和西藏,也有走过山路的人和记住异乡样式的匠人身影。它握在掌中,虽然不声不响。但一条从洱海向北,途经丽江、德钦与康区的旧路,却留在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