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金刚鬘供养天女

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插花不仅是我的一个日常,我想这应该也是很多佛教艺术品收藏者的日常。但花不论是供在佛前,还是插在某一个空间,是开不了很久的。特别是去过印度、尼泊尔的朋友就会看到,他们习惯把花采下来后,拣去叶片,还会用线一朵一朵穿好。做这件事会比简单的插一束花更花时间。

既然人们知道它会谢,为什么还是会把它编成花鬘?

佛教虽然经常讲无常,但好像却不会因此而轻看世间的美。可能恰恰是因为知道花不能久留,人们才选择在它盛开的时候,将它小心拿起,整理妥帖,献到最庄严的地方吧。后来,在佛教美术中,为了使这种自然界的美尽可能长存,有一位工匠,把这件终将凋谢的供物铸成了铜。花朵变成了一粒粒圆润的宝珠,柔软的花茎变成一道金属的弧线。它不再散发香气,却可以越过漫长的时间,停留在一位天女的双手之间。

眼前这尊十四世纪的古格造像就是因供养花鬘而诞生的金刚鬘供养天女像。

放置手中,先看见的是莲座。莲瓣宽阔而低平,一片一片向外展开,像是一朵花绽放的最佳状态。再往上看。她的腰柔软地扭转着,胸腹紧致,肩膀略有起伏。双臂从身体两侧举起,手腕向外转动。面庞圆润、五官小巧,鼻梁直挺,双眼细长低垂,饱满的嘴唇微微收起,带一丝淡淡的笑意,安静地看着手中的花鬘。头上的花朵形的五叶冠高高立起,服饰轻盈、身姿灵动。透过整体气质,我们能感觉到祂身体本身的柔韧:它不是后来某些造像中纤细而疏远的神体,而是年轻、结实,带着一点人间烟火的温度。

天女双手之间的花鬘,是识别身份的重要标识。她所举起的花鬘,也可以称为宝鬘。她因此被称为金刚鬘。她是金刚界曼荼罗中的供养天女之一。在这样的曼荼罗中,供养不只包括花、香、灯和涂香,也包括歌声、舞蹈、嬉戏和花鬘。它们都被赋予女性的身体,成为有姿态、有表情的天女。

今天的人或许会觉得奇怪:一串花、一首歌,为什么也要成为神?

其实古人未必这样想。在他们那里,美好的颜色、声音、香气和动态,都不是无关紧要的点缀。它们来自人的感官,也可以经过人的心意,被整理、净化,然后郑重地献出去。所以供养的意思,也并不只是送出一件贵重物品。一个人把自己认为美好的东西拿出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供养。

因此,金刚鬘并不是一位替别人捧着礼物的侍女,也可以理解为祂是“献出”这一动作的化身之一。她所持的花鬘也不只是一件东西。许多分散的花朵,被一根线连接起来,成为完整的一环;如同许多各不相同的尊格,在曼荼罗中各居其位,共同组成一个有秩序的世界。

这尊天女来自西喜马拉雅。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象的地方。群山高大,路途漫长,空气清冷而干燥。寺院有时建在山崖和河谷之间,从一个聚落到另一个聚落,要走很远的路。但西喜马拉雅并不是世界的尽头。克什米尔、拉达克、古格、喜马偕尔和西藏腹地之间,曾有很多道路。十至十一世纪,古格王室推动西藏西部的佛教复兴,邀请了来自克什米尔等地的僧人和工匠共同参与寺院建设。新的经典被翻译,新的殿堂被修建,另一种关于身体、衣饰和花的表现方式,也随之进入高原。

这种影响后来被选择留了下来。在这尊金刚鬘身上,从宽扁莲瓣、联珠边饰、五官开脸和结实的身体,都依旧可以看到较早的西喜马拉雅传统。

我们不知道铸造这尊天女的工匠是谁。

他可能在寺院附近的作坊里工作,也可能随施主和僧人迁徙。他要准备金属,制作蜡模,刻出冠叶、衣纹和一粒粒细小的珠饰,再把熔化的铜液浇入模中。这些事情需要经验,也需要耐心。

但他应该非常熟悉金刚鬘的仪轨,知道祂的手应该怎样抬起,花鬘应该怎样拥有弧度。尽管他要解决许多实际问题,譬如:这么小的身体,手臂怎样才不显得僵硬;一串花鬘铸成铜以后,如何仍然能让人感觉到它原来的柔软。最后,他把花鬘处理成一串圆珠。以恰当的弧度使其悬空,把整尊造像中最活泼的部分留在了上半身。

金刚鬘供养天女像这种形象在西喜马拉雅流传已久。十一世纪上半叶的托林寺佛塔、塔波寺大殿的彩塑,以及十二世纪的写本和石窟中,都能见到双手持鬘的天女。塔波寺的一部《般若波罗蜜多》写本还在画像旁留下题记,说明她身体呈黄色,手中“持宝鬘”。壁画会剥落,泥塑会残损,写本也可能散佚。可是双手将花鬘举在胸前的动作,被一代代工匠记住了。到了十四世纪,它又出现在这尊古格铜像上。

今天,这尊造像表面呈现出温润的褐色。花会谢,铜也会老,只是慢一些。这或许是佛教文化中一种很安静的浪漫吧。它不许诺世间的一切都可以被挽留,也不因事物终将消逝,便认为珍惜毫无意义。相反,正因为会失去,人的爱惜才有了分量。

七百年过去了,它越过漫长的山路和年月,仍然保持着献出的姿态。她双手捧着一串不会再凋谢的花鬘。

而今天的我们又再次以一件作品作为媒介,看见古人曾经如何珍视这个世界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