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说明Scholarly Note
观看描述Visual Description
一部经书真正开始被阅读,是从什么时候?
也许并不是翻开第一页的时候。
眼前这块十四至十五世纪的西藏经书板,先替经文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块经板的底色是藏地建筑、艺术以及服饰上常见的红。雕刻的画面则被施上了会散发光泽的金,经过时间的氧化,光芒如退去浮华般变得内敛、庄重了。
经板中央为结触地印的释迦牟尼。这个姿势指向佛陀成道的时刻:面对魔障与质疑,他垂下右手,以大地为证。佛陀身后的宝座被六拏具围绕,座下中央又竖立着一柄五股金刚杵。六拏具、触地印、金刚杵、宝座,共同把人的记忆带向菩提伽耶,带向佛教叙事中那个最重要的瞬间:一个普通的人经过漫长修行,终于觉悟。
因为经板原本只是用来保护经叶的。它的功能是用来保护经书页,使它不容易散乱、受潮、损坏。尽管经板只具备这样的功能性,但人们也并没有满足于随意裁切两块木板。木头被雕刻,被髹红,被施金,又被赋予佛、弟子、上师、狮子、卷草和金刚杵。一件保护文字的物品,最后被雕得近乎一座小小的佛殿。这块经板最动人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木板并不厚,但七位形象的雕刻却非常深,身体几乎要从木板里走了出来。人物衣褶流畅;莲座上的护法狮形态各异,憨厚、温顺;人物的动态也各有不同,近乎圆雕的工艺,使得七位形象已经不再像是在一个平面上“悬浮”,而更像在窄窄的一块木板里,为每个人留下了一处可以安坐的空间。
中央是佛。佛陀两旁的弟子都侧身朝向他。再向外,通过姿态、服饰推测可能是噶当派的上师。人的目光因此很自然地从中央往两边走。而这一条视觉路线,恰好也是一条佛法传递的路线。先有佛陀,然后有人听闻;有人听闻,才有人记忆、解释和修习;一代人把自己理解的教法交给下一代,才慢慢形成我们后来所说的传承。佛陀生活的年代是两千多年前。一个十四、十五世纪的僧人,自然不可能坐在菩提树下亲耳听他说法。
他能够接近佛陀,只能经过经书,经过老师,再经过老师的老师。所以这里的弟子和上师并不仅仅是在“陪伴”佛陀。他们也使得佛陀不再只是遥远历史中的一个人。
传承其实就是这样一件很朴素的事情。一个人没有听见的声音,由另一个人替他保存下来。一个人没有走过的路,有前面的人留下脚印。噶当传统尤其重视这样的师承、经典和修习关系。因此,当上师们被安排在佛陀和弟子的外围,他们的重要性并不因为位置靠外而减弱。恰恰相反,他们把中央那个遥远的觉悟现场,再一次的带进了西藏。
这件作品更细微的是,他们之间并没有被坚硬的边框完全隔断,而是以卷草纹相互分隔。卷草不断翻卷、伸展,有停顿,却没有真正断开。在这样的构图里,画面产生了另一种很美的视觉效果:人是一位一位的,关系却一直连着。经板四周以卷草装饰,上排卷草的下方还雕刻着吉祥八宝。卷草最边缘以颗粒分明的连珠纹最终将其包裹。边缘是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事情,但对于一件宗教器物来说,它很重要。因为边界告诉人:从这里开始,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就像进入寺院要经过一道门,走近佛龛要跨过一道槛,普通的木板经过层层纹饰的围合以后,也从一块木头慢慢变成了经书的一部分。
翻到经板背面,画面变得安静了下来。没有佛,也没有弟子和上师。红色的底上,中央只有一枚十字金刚。如果说正面的七位人物讲的是佛法如何在人与人之间流动,那么背面的十字金刚,则意味着坚固、不可破坏;交叉的金刚杵向四方展开,这种力量的折射与整个场域形成稳定的呼应。
我们今天读一本书,很容易直接跳到文字里去。可古人在把经书打开以前,却是先让人看见佛陀,看见弟子,看见老师,再看见一条从中心缓慢向外展开的关系。
它像是在提醒读经的人:你手里的这些文字,并不是突然来到这里的。在你之前,已经有许多人读过、讲过、理解过,也曾郑重地把它交给另一个人。
而现在,轮到你把经板打开了。



